公元1926年，12月下旬。哈尔滨。
老子站在省公署二楼的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雪地上一道道车轮碾过的痕迹。福安从楼下上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在门口站定：“少爷，北京方面的消息到了。溥仪在天津那边发了话，说您……”他顿了一下，“说您跟孙殿英是一路货色。”
老子转过身来：“他说什么？”
“说他亲自去过故宫，看见搬空了那么多殿，连太和殿的铜缸都没放过，那几口大铜缸和香炉也一并封箱运走了。说您是趁火打劫，行径与盗墓无异。溥仪身边的人在天津的报纸上发了话，说您跟孙殿英没区别。”
老子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张作霖的人在奉天也发了话，措辞更冷。说北疆行政区趁北京混乱之际搬空总统府和北大图书馆，是“趁火打劫”。那位住在沈阳大帅府里的镇威将军，刚从关内撤兵回来，眼看北京城成了空壳，心里窝着一把火。他手下的人借着沈阳几家报纸往外放话，指责老子“盗取国府、窃占学宫”，打着保护文物的旗号行窃掠之实。
老子看完那些报道之后，把报纸搁在桌上，对福安说了一句：“老子解释过没有？”福安摇了摇头：“没有，少爷什么都没说过。”老子点了点头：“那就不用解释。”
第二天上午，北疆行政区的电报房发出了一封通电，电文很短：
“关内南北内战已全面展开，北方陷于兵燹，南方北伐北上，北京秩序荡然无存。为保护大总统徐世昌人身安全及北京珍贵学校资源、图书馆、实验室及故宫文物，北疆行政区已将徐大总统、北京大学部分师生及图书设备、故宫部分文物迁至哈尔滨。即日起，北洋政府行政中枢暂迁哈尔滨。北疆行政区将以此为基础，维持北洋法统之延续，直到关内局势恢复稳定。”
电文发出去之后，哈尔滨的几家报纸在当天下午加印了号外，标题各不相同，内容大致相似——《北疆行政区通电全国：北洋政府迁址哈尔滨》。省公署门口当天下午就来了一群记者，有人扛着相机，有人攥着速记本，挤在台阶前面等着采访。
老子没有接受采访，只是让福安在省公署门口贴了一张纸：“北疆行政区行政长官如意今日无公开行程，采访安排另行通知。”那张纸贴出去之后，记者们并没有散开，反而又多了几个，在台阶两侧排成一排蹲着等消息。
南方的反应很快。广州方面没有公开表态，但内部传出的消息说，孙中山的继任者们对北洋政府迁址哈尔滨的看法分为两派——有人认为这是北洋分裂的标志，有人认为北洋政府一旦迁到北疆，将更难被北伐力量彻底推翻。北伐军总司令部的电报在几天后到达哈尔滨，措辞客气但立场清楚：“北洋政府已失民心，迁址与否不影响北伐进程。”老子没有回电，让张景惠把那份电报归档。
日本方面没有公开表态，但在哈尔滨的日本联络处派人来问了一趟，询问徐世昌大总统是否真的在哈尔滨。老子让莉娜以俄国事务部的名义回复：“徐大总统已在哈尔滨安顿，北疆行政区负责其日常起居及安全保障。”来问话的人听完之后没有再多问。
美国商务代表处发来一份例行询函，询问迁址是否会影响北疆行政区与美国方面的既有贸易合同。莉娜回了封正式公函，说明迁址不影响既有合同执行。德国经济专员则更为直接，发来了一封简短的电报，询问北洋政府迁址后，哈尔滨是否会成为中国新的外交中心。
与此同时，溥仪在天津的反应仍在发酵。他在天津租界的宅邸里发了话，指责如意是“趁火打劫的盗贼”，并联系了几家天津的报社，要求他们刊登声明，谴责北疆行政区从故宫搬运文物的行为。然而，天津的报纸虽然刊登了溥仪的声明，但读者反响并不如预期，街头巷尾谈论的，更多是北伐军何时攻下北京。
老子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桌上摊着那一摞报纸，溥仪的声明、张作霖的口风、南方国民政府的回应、各国使馆的询问函件，在一盏煤油灯下依次排列。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封问询函翻了过去，露出手边一张空白的电报稿纸，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北洋行政中枢迁址哈尔滨，徐大总统已就位。北疆行政区将维持法统，关内战事平息之前，不做任何改变。”他写完折好，交给福安发出去。
当天傍晚，暮色从城墙根漫上来，把省公署二楼的窗户染成一片暗金色。远处城北的库房里，那些从北京运来的木箱正一排一排地码放着，边角的编号标签朝外，在微弱的灯光下隐约可见。那几口铜缸和香炉已经封存在最里面那间仓库中，等着被逐件记录入库。那些曾在紫禁城里和北京大学的建筑中度过了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东西，此刻正在同一排屋檐下沉默地等待分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再次打开。
老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远处城北库房的灯光还在亮着，有一阵脚步声从墙根底下传过来，正在往省公署的方向走。天还没黑透，脚步声穿过巷口，由远及近，像一枚尚未抛出的楔子，在暮色和即将燃起的灯火之间，正沿着尚未干透的砖缝向前移动。那面旗还在旗杆顶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边角在暮色中缓缓展开，像一道正在被拉直的线，正在穿过尚未竣工的边界和尚未落定的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