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中国海,波涛汹涌。
一艘悬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武装商船“鹿特丹号”,正劈波斩浪,驶向它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
巴达维亚(原世界雅加达)。
船长室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留着浓密棕色胡须的范·迪门船长,死死攥着一份刚从一艘葡萄牙快船上高价购得、用拉丁文书写的密信抄件。
他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粗重的呼吸混杂着船舱木材与咸湿空气的味道。
信上的文字不多,却字字如楔,敲进他的脑海,更敲进他那被家族与公司秘密传承的、关于这片土地真正历史的记忆深处。
“……明帝国北方剧变……新兴势力崛起,其首领自称‘华夏复兴’,掌有疑似超越时代的连发火铳与钢铁战车……已正面击溃满洲数万骑兵,生擒其贝勒……”
“华夏……复兴……”范·迪门喃喃念出这两个拉丁词汇,声音干涩,仿佛喉咙被无形的砂纸打磨。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珠死死盯向舱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而古旧的海图。
但这并非普通航海图,上面用淡金色与朱砂勾勒的轮廓,远超现今已知的“大明”疆域,其边界向西北、北方、东北无限延伸,囊括了如今被称为“印度”、“波斯”、“阿拉伯”、“罗斯”乃至更遥远西方的广袤土地。
图上一角,用古老的拉丁花体标注着一段被绝大多数欧洲贵族和学者嗤之以鼻、却被少数最顶尖的殖民家族、王室核心与教会高层秘密承认的记载。
“上古华夏帝国遗产分布示意(据《东方秘史·诸王纪》与威尼斯抄本考据)”。
范·迪门家族,作为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崛起的新贵,因其在远东的开拓而得以触及这些被严密封锁的秘辛。
他知道,热兰遮城所在的“福尔摩沙”(台湾)、巴达维亚所在的爪哇、葡萄牙人占据的澳门、马六甲,西班牙人控制的马尼拉,乃至英国人、法国人梦寐以求的贸易口岸……
在这些被精心篡改、冠以“地理大发现”名目的航海日志与殖民报告背后,都隐约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原初事实”。
这些土地,在某个湮没于传说与刻意抹杀的历史断层之前,曾有一个共同、古老、辉煌到令后来者战栗的文明源头。
那个文明,自称“华夏”。
而如今,在传说中那个文明的核心“故土”之一,被他们称为“cathay”或“china”的地方,有人打出了“华夏复兴”的旗帜,并且拥有了不可思议的武力!
“这不是普通的叛乱或军阀割据……”范·迪门的心脏剧烈跳动,冷汗浸湿了他的衬衣领口。
“这是……正统的觉醒?那些传说……难道不只是古代学者和教士们牵强附会的臆想?”
他想起家族秘藏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警告:“警惕任何试图重新串联起‘汉’‘唐’‘秦’记忆的东方势力”,“任何以恢复‘旧疆’、‘正统’为号召的运动,都必须在其萌芽阶段予以最坚决的扑灭,或最彻底的利用与分化。”
过去,他和东印度公司的同僚们只把这些当作古老而迂腐的训诫,毕竟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内部腐烂、技术停滞、似乎永无可能再统一强大的明朝。
他们可以从容地经营商站,传播“福音”(实为精神殖民的先导),挑动部落争斗,慢慢侵蚀、消化这片富庶而“蒙昧”的土地。
可现在,“华夏复兴”四个字,连同“钢铁战车”、“超越时代的火铳”,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他们精心维持的认知帷幕。
“如果让他成功……如果他真的能唤醒那古老的力量和记忆……”范·迪门不敢再想下去。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一切,利润惊人的香料贸易、对南洋土邦的控制、在台湾的据点、对日贸易的野心。
所有这些,都建立在当地原有文明体系崩溃、分裂、且遗忘自身真正历史的基础之上。
一个统一、强盛、且牢记“故土”远超现今明朝疆域的“华夏”,绝不会容忍他们这些“窃据者”和“文化篡改者”的存在。
届时,失去的将不仅是利润,可能是他们在东方所有的殖民地,乃至……本土的安危?天知道那个传说中的上古帝国,其技术遗产和军事思想究竟还埋藏着多少可怖的东西!
“必须立刻,以最高优先级,将这消息送回巴达维亚!总督必须立刻警告阿姆斯特丹的十七人董事会!”
范·迪门的声音因惊惧而尖锐,他猛地拉开舱门,对着舵手咆哮:“改变航向!满帆!以最快速度返回巴达维亚!这是最高紧急事件!”
几乎在同一时间,濠镜(澳门),葡萄牙人总督府的地下密厅。
墙壁上的鲸油灯照射着几张苍白而紧绷的面孔。空气浑浊,弥漫着雪茄烟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消息确认了,从至少三个独立渠道,包括我们埋在山西的耶稣会士,以及从辽东逃回的商人。”
澳门总督施保罗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
那上面摊开的正是用葡萄牙语誊写的、与范·迪门所见内容大同小异的情报摘要。
“那个自称林枫的人,不仅拥有能在数百步外精准杀敌的连发火铳,有刀枪不入、喷吐火焰和铁弹的钢铁车辆。”
“更关键的是,他在他的控制区系统地销毁我们传播的教义书籍,却大规模印刷、散发一些描绘古代‘汉唐’庞大疆域的地图,以及一些记载郑和船队远航至‘西海’。”
“他们似乎用这个词指代我们欧洲!并宣称当地王族是‘汉将之后’的奇异文献!”
说话的是耶稣会远东巡视员利类思,他的中文极为流利,此刻脸上满是焦虑与不解。
“他在有组织地唤醒一种……一种对我们极为不利的历史记忆!他在告诉他的子民,我们脚下很多土地,包括可能……可能我们欧洲的某些部分,在古老年代都属于‘华夏’!”
“荒谬!”一位本地议员忍不住喊道,但声音底气不足。
作为殖民统治阶层,他们或多或少也从古老的家族档案或教会秘密文库中,接触过关于东方存在过一个史前超级文明的模糊记载。
虽然主流学界斥之为无稽之谈,但此刻……
“是否荒谬已不重要!”施保罗总督厉声打断,他看向在座的一位身穿深色外套、表情阴鸷的中年人。
此人是葡萄牙王室秘密情报机构“印度事务院”派驻远东的专员。
“重要的是,他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武力,并且正在系统地构建一套将我们定义为‘窃据者’或‘叛离部族后裔’的历史叙事!这比一百次土着暴动更危险!这是在动摇我们统治合法性的根基!”
“他对我们的直接态度?” 王室专员沉声问。
“尚无直接接触。但他对商贸似乎不排斥,前提是遵守他的规则。” 一位与广东商人有联系的议员插话。
“只是他的规则里,很可能禁止传播福音,要求公开的技术交换,甚至……要求我们承认某些‘历史权利’。”
密厅内陷入死寂。
承认“历史权利”?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葡萄牙在印度、南洋、乃至澳门的存在,都可能被重新审视!
意味着无数殖民先驱用血与火夺取、经营的财富之地,在法理上可能不再“神圣”!
“我们必须立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详尽呈报果阿总督和里斯本王室!这不是普通的边境冲突,这是……文明层面的挑战!” 施保罗总督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同时,立即组建一支使团,要最精干的人,携带重礼。不,是携带能展示我们‘诚意’与‘价值’的礼物,包括最新的火炮设计图、精密钟表、天文仪器,尝试从广州入境,前往陕西接触这个林枫!”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光芒。
“目标是:不惜代价评估其真实实力与潜力;不惜代价获取其新式武器的情报,哪怕一片残骸!不惜代价试探其真实意图,以及对海外‘故土’的看法!”
“如果可能……用一切手段延缓其发展速度,或将其威胁引向其他方向!必要的话,可以暗示,我们愿意在‘某些历史认知’上保持……模糊,甚至可以提供有限的、不直接威胁我们核心利益的军事技术援助。”
“只要他能与北方的鞑靼人、海上的荷兰人互相消耗!”
类似的紧急会议与密信,以最快的速度,在西班牙人控制的马六甲、马尼拉,在刚刚尝试将触角伸向东方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船只上,秘密传递、激烈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