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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华元年四月十七,辽东,盖州卫。

赵老三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的身体早就垮了。

脊背上被鞭子抽烂的疤痕一层叠一层,天冷的时候裂开,脓血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黏在破棉袄上,撕都撕不下来。

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是去年冬天冻没的,庄头说留着也是烂,让人用剁草的铡刀齐根切了。

没有麻药,没有止血,甚至连块干净布都没有。

他疼得昏过去三次,醒来时断指处裹着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烂布条,臭得他直作呕。

但他没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死。儿女都死了,老婆也死了,一家六口,只剩下他一个孤老头子。

女儿死得最早,被庄头的儿子拖进柴房糟蹋了,第二天早上投了井。

大儿子叫铁柱,跟他一起在地里干活,因为偷藏了一把黄豆被汉奸赵有财看见,一铁锹拍在后脑勺上,当场就没气了。

小儿子叫铁蛋,才十一岁,给庄主家当马童,冬天大雪天被逼着去挑水,掉进冰窟窿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这个地方就像一口巨大的磨盘,把人一个一个塞进去,碾成肉泥,碾成粉末,最后连粉末都吹散了,什么也不剩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塞进去。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还要再等几年。但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因为在这个地方,汉人的命不是命。

他依稀记得从前。那时候他家在辽阳城外有三十亩地,三间大瓦房,一头黄牛,一匹骡子。

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过得踏实。老婆能织布,儿女听话,农闲时他还能去城里打几天短工,挣几个铜板给孩子们买糖吃。

然后建奴来了。

那年是崇祯九年,建奴第四次入塞。金州城破了,他没来得及跑。

等他被从地窖里拖出来的时候,看见自家的房子已经烧成了白地,牛被宰了。

他从废墟里刨出半袋子发霉的高粱,揣在怀里,跟着人群往北走。

路上有人倒下,就被一刀砍了,扔在路边。他老婆不在队伍里。

后来他才听说,那天院子里的建奴兵走了之后,他老婆趁人不注意,一头撞在磨盘上,当场就没气了。

从那以后,赵老三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被分到一个叫“裕盛庄”的建奴庄园里,成了一个“包衣阿哈”——奴隶。

庄园的主人是一个建奴牛录额真,姓瓜尔佳,叫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老爷”。

老爷手下有几十个汉奸监工,都是从辽东本地招募的,打起同胞来比鞑子还狠。

八年了。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掉,无声无息,像一条野狗。

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四月初十。

瓜尔佳老爷突然把所有人都赶到打谷场上,脸色铁青地宣布:“南边来了个反贼,占了北京城,还杀了英亲王和豫亲王。摄政王已经退回长白山了。那反贼的军队很快就会打到辽东来。”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赵老三低着头,但心跳突然加快了。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过的情绪,希望。

瓜尔佳老爷脸色一沉,一挥手,几个汉奸监工冲进人群,把刚才说话的三个人拖了出来。

一个是三十来岁的汉子,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妇,还有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妖言惑众,扰乱人心。”瓜尔佳老爷冷冷地说,“打。”

皮鞭劈头盖脸地抽下去。惨叫声在打谷场上回荡。

打到第二十鞭的时候,那个少年已经没声了。打到第三十鞭的时候,老妇也倒下了。

只有那个汉子还在硬扛,咬着牙,一声不吭。

瓜尔佳老爷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服不服?”

那汉子抬起头,满脸是血,却咧开嘴笑了。

他吐出一口血沫,说:“老子服你妈。我们汉人的军队来了,你们这些鞑子,一个都跑不了。”

瓜尔佳老爷的脸扭曲了一下,拔出腰刀,一刀砍下了那汉子的头。

人头滚到赵老三脚边,眼睛还睁着,嘴角带着笑。

那天晚上,瓜尔佳老爷召集了周边几个庄园的建奴头目,商议对抗“南军”的事。

赵老三被派去给议事厅添柴火,听见他们在里面争论。

“怕什么?汉人的军队,老子见得多了。几十万人马,还不是被我们撵得像兔子一样跑?”

“这次不一样。听说那个林枫有妖术,能召唤天火,还有能在天上飞的铁船……”

“放屁!那是汉人自己吹的!老子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就没见过能飞的船!”

“小心为上。摄政王都败了……”

“摄政王那是大意了!我们守着庄园,墙高壕深,他还能飞进来不成?”

赵老三低着头添柴,心里却在冷笑。你们等着吧。

三天后,他等到了。

那天清晨,赵老三被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惊醒。

那声音从南边传来,像打雷,但又比打雷更低沉、更持续,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他爬起来,趴在栅栏缝里往外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点。那些黑点移动得很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赵老三瞪大了眼睛,他看见了一群他从没见过的怪物。那是铁制的、没有马的、自己会跑的车。

它们喷着黑烟,履带碾过地面,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一群钢铁巨兽。

那是坦克。

是林枫从系统里兑换的犀牛坦克,120毫米滑膛炮,复合装甲,在这个时代就是无敌的存在。

铁车后面,跟着几十辆墨绿色的卡车,车厢上站满了士兵。

他们穿着整齐的墨绿色军装,头上戴着钢盔,端着赵老三从没见过的步枪。

队列整齐划一,即使站在颠簸的卡车上,也没有一个人晃动。那是动员兵,系统召唤的绝对忠诚的精锐。

再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步伐整齐,口号嘹亮。他们不是走,是踏。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庄子里响起了慌乱的锣声。

建奴兵和汉奸监工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有的爬上墙头拉弓放箭,有的架起火铳胡乱射击。

箭矢和铅弹打在那些铁车上,叮叮当当地弹开,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一个建奴军官站在围墙上,挥舞着刀,声嘶力竭地指挥。赵老三看见他朝下面的人吼叫着什么。

然后,那些铁车停下了。

炮管缓缓抬起,对准了庄园的大门。

赵老三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庄园那扇包着铁皮的厚木大门,像纸糊的一样被炸成了碎片。

紧接着,第二轮炮击落在了围墙上。土石飞溅,墙体塌了一大片。

迫击炮也开火了。炮弹以高抛物线越过围墙,直接落进了庄园内部,炸得建奴兵抱头鼠窜。

“冲啊——!”

墨绿色的浪潮涌了上来。

赵老三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士兵冲进庄园。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三人一组,互相掩护,交替前进。

半自动步枪的射击声清脆而密集,每一声响起,就有一个建奴兵或汉奸监工倒下。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鞑子,此刻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他们的大刀长矛根本够不着对方,火绳枪装填太慢,射程又近,连放两枪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试图骑马冲锋,被几发子弹同时击中,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瓜尔佳老爷挥舞着腰刀,试图组织抵抗。

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几个士兵一拥而上,将他捆了个结实。

战斗结束得很快。

从第一声炮响到最后一个建奴兵被制服,前后不到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