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出航那日,天还没亮透。
天津港的码头上人头攒动,三艘护卫舰排成一列,舰炮已经装弹,炮衣全部取下。
十二艘炮艇分列两侧,像一群贴在水面上的灰鲨。
运输船跟在最后面,甲板上堆满了弹药箱、预制营房构件、还有十几辆两栖装甲车。
郑森站在自己那艘护卫舰的舰桥上,手扶着栏杆,看着码头上最后一箱物资被吊进货舱。
他回头看了一眼岸上,岸上没人送他。
他母亲在他几岁时就去了,父族在福建,叔父郑彩已经回了安平。
他没什么可牵挂的,也没必要回头。
汽笛拉响,舰队缓缓离港。
张国栋的命令通过无线电话传到各舰:“目标,琉球。”郑森确认指令后低声重复了一遍:“目标,琉球。”
舰队航行至第四天,琉球那霸港出现在海平面上。
没有战斗,没有对峙。
琉球尚氏王族接到通报后,派船引航,直接放行。
郑森没有上岸,只是命令分舰队在港外停泊了一天,补充淡水,顺便让琉球的官员看了个清楚。
那三艘灰白色的铁甲舰停在港外,主炮塔无声地转动了一圈,又恢复原位。
琉球的引航船掉头就回去了。
五月初七,舰队抵达日本九州鹿儿岛外海。
郑森站在舰桥上举起望远镜,远处的海岸线上已经能看到几艘日本小渔船慌慌张张地往岸边划。
岸上有人骑马飞奔。
消息传得比舰队快。
舰队没有急着靠岸,先派了两架侦察机升空。
飞机从护卫舰甲板起飞,引擎声划破了海面上空的宁静。
它们在鹿儿岛城上空盘旋了两圈,城里的人仰头看着天,有人跪地磕头,有人往屋里跑。
侦察机没有停留太久,盘旋了两圈便返回,带回了几张清晰的地图照片和一份简短报告。
“港口内无大型战船,岸防炮台三座,火炮约二十门。守军约一千人。”
张国栋把照片看了半天,下令。
“靠近,但不进港。派一艘炮艇去港口外,鸣炮警告。告诉他们,新汉舰队前来宣谕。”炮艇收到命令,发动机低吼着向港口靠去。
鹿儿岛港口外的炮台里,几个武士正趴在垛口后面,盯着那艘银灰色的小船。
一个年轻的武士回头喊:“大人,那船……它在往这边来!”
岸防炮台的指挥官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武士,名叫岛津忠恒,鹿儿岛藩主岛津光久的家臣。
他趴在垛口上看了一会儿,脸色阴晴不定。
“那是什么船?”他问。
没有人能回答他。
那艘银灰色的船没有风帆,却比任何帆船都快,而且在海面上很稳,船头劈开浪头。
炮艇在距离港口两里处停了下来。
船头的旗杆上升起一面旗帜,墨绿色的底色,正中央绣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
旗子升到顶之后,炮艇上响起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哨声,紧接着,炮艇前甲板上的那门速射炮开火了。
炮弹飞过港口,落在港口外的一块礁石上。
石头炸裂,碎石弹到半空中落下来,砸进海里。
岛津忠恒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
那一炮没有打中任何目标,但他很清楚那是警告。
他咬着牙,派人备船。
小早川宗信的信还没送到鹿儿岛,那艘船在半路上沉了。
岛津忠恒派出的使者划着小船靠近炮艇,用生硬的汉语大声喊道:“贵军为何炮击我港口?!”
炮艇上用汉语回答:“新汉舰队前来宣谕,并非开战。请转告贵藩主,三日后,新汉使臣将登岸递交国书,贵方须以礼相待。”
使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掉头划了回去。
岛津忠恒听完回报,脸色更难看了。
他身边的家臣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他们说的是‘宣谕’……”
岛津忠恒没有说话。
他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海面上那排灰白色的船影,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听祖父提起过,百年前朝鲜之役时,明军的水师也曾出现在这片海域,但那时的明军水师是帆船,是木船,是靠着风和桨才能动的船。
而眼前的这些船,没有帆,没有桨,却比风还快。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当天夜里,两艘炮艇悄悄绕到鹿儿岛的另一侧,用探照灯扫了一圈海岸线。
灯光在黑夜中扫过沙滩和山崖,亮得像把白刃。
岸上的哨兵吓得瘫倒在地,以为是什么妖法。
两天后的傍晚,一艘护卫舰缓缓驶入鹿儿岛外港,离岸不到一里处停住。
舰上放下一艘小艇,艇上坐着一名身着新汉军服的军官和一名通译,小艇靠岸时,几个武士挡在码头上,手按刀柄,满脸戒备。
军官登岸后站定,他没有行礼,没有寒暄,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国书,双手递出。
通译用日语翻译:“新汉皇帝陛下旨意:日本国须立即停止一切敌对言论,承认新汉为宗主国,开放长崎、鹿儿岛、横滨三港,允许新汉商船自由停靠贸易。新汉将在日本设立领事馆及驻军基地,日本国不得干涉。限期十日答复,逾期视为拒绝。”
岛津忠恒接过国书,听完翻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说了一句话:“我需要请示将军。”
军官点头,留下一句“希望贵方尽快答复”,转身上了小艇。
护卫舰在鹿儿岛外又停了三天,第四天清晨,拔锚北返。
没有等到答复,因为答复根本不需要等到十天后——那艘沉在海底的信使船,已经让整个事件在小早川宗信回到长崎之前就变了味。
长崎的荷兰商馆比鹿儿岛先收到消息:“新汉的舰队,已经去了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