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强横气息,自他体内缓缓苏醒,却被他强行压在神魂深处,不外露半分。
帝心闭着眼,指尖微微颤抖。那是一种阔别了万古的力量,如同沉睡的洪荒凶兽,在他四肢百骸之中轻轻翻腾。曾经的他,便是依靠这股力量横压诸天,统御万族,建立起让万界臣服的无灭皇朝。可后来,他为了某些无法言说的缘由,自封修为,自散帝基,从云端跌入尘埃,成了一个连自身都难以保全的普通修士。
直到刚才,苍玄以帝庭本源之力,强行撬开他体内尘封万古的封印。
力量回来了。可他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苍玄收回按在他眉心的手,淡金色的光芒在指尖缓缓散去。他望着帝心,神色之中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多了几分凝重:“封印只是暂时松动,并非完全解开。以你现在的掌控力,若是彻底解封,恐怕会第一时间被这方世界的规则排斥,甚至引来天道注视。”
帝心缓缓睁眼。那双曾经淡漠如冰、不沾半分凡尘情绪的眼眸,此刻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光。有震撼,有茫然,有疲惫,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与坚定。
“我知道。”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动用力量的沙哑,却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厚重,“我不会在君羽面前展露分毫。”
苍玄微微颔首:“你心中有数便好。云霄此人,心魔已深,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他今日退走,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我明白。”
帝心深吸一口气,周身那刚刚苏醒的强横气息,被他一丝不漏地全部压回神魂最深处。此刻的他,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气质温和、甚至略带几分疲惫的寻常修士,没有人能看出,他的体内,已经重新藏下足以撼动一界的力量。
“我先回去看君羽。”他说道。
话音未落,帝心身形一动,化作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轻烟,朝着宫内掠去。
苍玄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万古帝尊,一朝为父……”他低声自语,目光幽深,“这诸天万界的格局,怕是真的要因一个孩子,彻底变天了。”
……
寝殿之内,暖意融融。与宫外的肃杀凝重不同,这里灯火柔和,灵气温润,处处都透着安宁。
萧冷玉正坐在榻边,一身素色衣衫,气质清冷,面容俊朗。他便是苍玄口中的“三哥”,也是君羽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之一。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榻上熟睡的小人儿,眼神之中,是外人从未见过的柔和。
君羽睡得很沉。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柔软的被褥之中,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甚安稳的梦。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下方,鼻尖小巧,唇瓣粉嫩,看上去软糯又可爱。
他刚刚经历宫外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虽然萧冷玉第一时间将他带离,可孩童敏感的神魂,依旧残留着一丝不安。
萧冷玉轻轻抬手,指尖泛起一缕温和的灵气,缓缓覆在君羽的眉心。那缕灵气轻柔如春风,一点点抚平小家伙神魂之中的躁动。君羽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就在这时,殿门无声开启。
萧冷玉眼神微冷,瞬间警惕,周身气息一凝,几乎要在第一时间出手。可当他看清来人是谁时,那股凌厉的气息又缓缓收敛,只是眼底依旧带着几分戒备。
来者是帝心。
“他睡了?”帝心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榻上的孩子。
“刚安稳下来。”萧冷玉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却没有半分恶意,“方才宫外动静太大,吓着他了。”
帝心的心,轻轻一抽。
是他的错。若不是他当年留下的恩怨,若不是他牵扯出云霄这般强敌,君羽本可以在这方安稳的国度之中,无忧无虑地长大,不必承受半点惊吓,不必面对任何凶险。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榻上的小人儿睡得恬静,小嘴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梦呓。
帝心在榻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君羽。
这么多年,他走过万界山川,见过万古风光,看过诸天陨落,见过万族沉浮。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瞬间,能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心脏被轻轻攥住,酸涩与温柔一同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铠甲。
帝心缓缓蹲下身,目光与君羽齐平。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孩子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下,犹豫了片刻,才轻轻落下。
指尖触碰到那一片柔软细腻的肌肤时,帝心的心脏,狠狠一颤。
君羽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小眉头轻轻动了动,小嘴微微张开,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爹……”
一声轻喃,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可帝心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字,像是一柄最温柔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他浑身一僵,眼眶瞬间便热了。长久以来的压抑、痛苦、孤寂、茫然,在这一声稚嫩的“爹”面前,轰然崩塌。
他活了万古,坐拥天下,权倾万界,却从来没有一刻,比此刻更像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萧冷玉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依旧沉默,可看向帝心的眼神之中,那层淡淡的戒备,悄然消融了几分。他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将君羽放在心尖上。
帝心忽然开口,声音微哑,却异常郑重:“往后君羽,还要劳你多费心。”
萧冷玉淡淡嗯了一声:“我本就会护着他。”
“我知道。”帝心点头,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殿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可这一次,对手不是寻常之辈。云霄此人,不除,君羽永远不得安宁。”
“云霄?”萧冷玉眉梢微挑,“刚才宫外那人?”
“是他。”帝心声音低沉,“他与我有旧怨,心魔缠身。此番追来此界,名义上是要我回去帮他执掌江山,料理后事,可实际上……”
帝心顿了顿,想起苍玄的话,眼底寒意更甚。
“他真正的目的,是君羽。”
萧冷玉神色一冷:“他要对君羽下手?”
“是。”帝心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是压抑到极致的杀意,“苍玄已经点明,云霄的心魔,源于当年我对他的漠视与离开。他认定,只要除掉君羽,便能斩断与我之间最后的牵连,便能彻底解脱。”
“荒谬。”萧冷玉冷冷吐出两个字。
“确实荒谬。”帝心轻声道,“可心魔缠身之人,从来不会讲道理。他如今修为不弱,又心存死志,若是不顾一切杀过来,这一界,无人能真正挡下他。”
萧冷玉沉默。他刚才与云霄交过手,自然清楚对方实力。那人剑法凌厉,杀意滔天,早已踏入濒临疯魔的境地。若是真的拼命,就算他能抵挡,也难保不会波及寝殿之中的君羽。
“你有办法?”萧冷玉看向帝心。
帝心微微抬手,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金光一闪而逝。
“苍玄刚才,已经帮我解了一部分封印。”他轻声道,“力量回来了一些,自保,护他,足够了。”
萧冷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能感觉到,眼前的帝心,与之前相比,确实多了一丝深不可测的气息。可对方掩饰得极好,若不是他一直警惕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你打算怎么做?”萧冷玉问。
“等。”帝心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他再来。”帝心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一次,我不会再退。以前我可以放下一切,可以远离纷争,可以任由他人摆布。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君羽,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坚定得如同万古磐石:
“谁敢动他,我便让谁,神魂俱灭。”
萧冷玉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信你一次。”
萧冷玉看着他们两个说话,默默走出了宫殿。
帝心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有些承诺,不必宣之于口,只需藏于心间,用命去守。
他再次看向君羽,目光温柔得近乎宠溺。
孩子,别怕。爹回来了。从今往后,天塌下来,爹替你顶着。路有荆棘,爹替你踏平。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神魔,都别想再伤你一分一毫。
确认君羽安睡,帝心轻步退出寝殿,与苍玄一同在宫殿内交谈。
……
宫外,夜色渐深。苍玄依旧站在宫门之前,负手而立,仰望星空。
帝心的身影,从宫内缓缓走出。
“都安排好了?”苍玄开口。
“嗯。”帝心点头,“冷玉会守着他。”
“云霄一旦再来,必定直奔君羽。”苍玄神色凝重,“你确定,只凭松动的封印,便能挡下他?”
“挡不下,便杀。”帝心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苍玄转头看他,忽然笑了:“这才有点当年无灭帝尊的样子。只是这一次,你不再是为了帝庭,不再是为了诸天,不再是为了权势地位。”
帝心也笑了,那是一种卸下万古重担之后的轻松笑容。
“我只为他。”
只为那个在梦中,会轻轻喊他一声“爹”的孩子。
苍玄轻轻点头:“明白了。这一界,我会尽量遮掩你的气息,拖延天道察觉的时间。你自己,也要把握分寸。”
“多谢国主。”
“不必谢我。”苍玄摆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好不容易找回亲人的人,再一次失去一切。”
星空之下,两人并肩而立。云海翻涌,夜风微凉。
帝心望着宫内灯火柔和的方向,眼底最后一丝迷茫,彻底散去。
曾经的他,是万古帝尊,执掌帝庭,威临诸天。可那又如何?高处不胜寒,万古皆孤寂。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所谓帝庭,所谓霸业,所谓荣光,都不及榻上那一声轻轻的“爹”。
一念起,万水千山。一念执,万古情深。一念为父,天下皆敌,又有何惧?
云霄,你若再来。我便让你看看。一个为了孩子,重新拿起屠刀的父亲,究竟有多可怕。
夜色更深,天地寂静。一场关乎生死、关乎血脉、关乎诸天格局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这一切的中心,只是一个熟睡中的孩童,和一个刚刚找回身份的父亲。
帝心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你不是说以前的我很强吗?甚至连规则都压不住我。”
苍玄目光悠远,望着无尽星空,淡淡回了一句:“那个时候你是法则,现在你是吗?只有法则不会被限制,天道自会护持。”
帝心微微一怔,片刻后轻轻点头,低声自语:“哦……我现在不是。”
苍玄望着他,语气沉了几分,一字一句认真道:“你若真想,也能让天道护着你。直接献祭自身,引动法则印记。放心,天道若感知到你这份护子之心,必定会站在你这边。你对孩子的保护欲极强,如果你是法则至尊的你,你不允许云霄靠近。他只要敢接近,就是死路一条。”
帝心沉默一瞬,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等真走到那一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