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恒昌证券，陈启发办公室。
王文林正心神不宁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凉了的茶，一口没喝。
陈启发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上午的成交记录，眉头微皱。
表叔，王文林终于忍不住开口，上午这走势……你怎么看？
陈启发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冲高回落，放量滞涨。他言简意赅，不是好兆头。
你的意思是……下午会跌？
大概率。陈启发点头，上午冲到四十六蚊四就上不去了，说明上方抛压很重。如果下午没有新的买盘进场，撑不住的。
王文林咽了口唾沫。
那……我的空单……
拿住。陈启发看了他一眼，阿圣的判断，目前来看是对的。李半城停手了，机构在出货，只有散户还在往里冲。这种局面，撑不了多久。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自营部经理刘永昌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惯有的假笑，晃了进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一副精英派头。
可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过头的人。
哟，陈经理，忙着呢？
他的目光落在王文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撇了撇。
这位是……哦，想起来了，你那位元朗来的大客户
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大客户三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像在说一个笑话。
陈启发脸色一沉。
刘经理，有事？
没事，就是路过，关心一下。
刘永昌走到办公桌前，瞟了眼桌上的单据。
他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了做空委托单上的数字。
听说陈经理你胆子不小啊。他啧啧两声，摇头晃脑，给一个乡下仔开了十万股的做空孖展？还是九龙仓？
现在股价四十六蚊了，浮亏不小吧？
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楼下的街景。
陈经理，为了冲业绩，也不能这么乱来吧？这要是爆仓了，给公司造成损失，经纪部经理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稳咯。
王文林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确实是元朗来的，确实不懂股票，确实在亏钱。
被人当面戳着脊梁骨说，他连还嘴的底气都没有。
陈启发却冷冷一笑，站起身。
刘经理管得真宽。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气，我的客户我负责，亏了赚了，自然有公司制度衡量。
他走到刘永昌面前，两人对视。
倒是刘经理你，陈启发嘴角上扬，听说你负责的自营盘，昨天又在四十蚊以上高位追买了二十万股九龙仓？
刘永昌脸色微变。
那是我基于专业判断的战略加仓！他梗着脖子，收购战在即，现在正是布局的时候！
专业判断？陈启发嗤笑一声，李半城关联账户昨天就停止买入了，今天上午各大机构都在悄悄减持，你还在这战略加仓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刘永昌。
刘经理，你这判断，是跟着市场传闻走的，还是跟着自己屁股走的？
刘永昌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
陈启发！你别血口喷人！我的操作自有我的道理！
他指着陈启发，手指都在抖。
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赌什么？陈启发面不改色。
就赌九龙仓这波行情！
刘永昌指着墙上的报价板，声音都劈了。
我认为收购战必打，股价还能冲上五十蚊！你认为李半城放弃了，股价会跌！
咱们就看看，到底谁给公司造成损失？
他喘了口气，恶狠狠地说。
谁造成损失，谁就自己滚蛋，主动辞职！敢不敢？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
王文林紧张地看着陈启发，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个赌约一旦立下，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启发盯着刘永昌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行啊，刘经理。赌就赌。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纸。
不过空口无凭，咱们立个字据，请总经理做个见证。
立就立！谁怕谁！
刘永昌梗着脖子，一把抓过笔，在纸上刷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还就不信了，一个乡下仔的胡言乱语，也能当成宝！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瞪了王文林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门的一声关上，震得窗户都在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文林看着陈启发，嘴唇动了动。
表叔，这……
没事。陈启发把字据折好，放进抽屉，刘永昌这个人，嚣张惯了。不给他点教训，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陈启发打断他，阿圣的判断，我信。
他看了看手表。
还有一个半小时开市。你去吃点东西，下午有得忙。
下午两点半，开市。
交易大厅里，人比上午还多。
空气闷热，人声鼎沸，像一口沸腾的锅。
开盘价跳出来：四十五蚊九毫。
比上午收盘跌了两毫。
跌了！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慌。
别慌！回调而已！
赶紧买！这是最后的上车机会！
四十多蚊的九龙仓，过了这村没这店！
大厅里，相信收购战的散户们依然踊跃。
他们认为下跌就是买入良机，是机构在震仓洗盘。
报价板前的买入委托柜台再次排起了队，有人甚至拿着现金在等。
然而——
价格并未像他们期望的那样反弹。
四十五蚊八、四十五蚊七、四十五蚊五……
卖盘源源不断，且单笔数量越来越大。
五千股、一万股、两万股……
大笔卖单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把买盘一口口吞掉。
怎么回事？怎么越买越跌？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盯着报价板，脸色发白。
是不是有大户在出货？
旁边的阿叔声音发颤。
不可能！灰西装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没那么大了，肯定是震仓！吓唬我们交筹码！
对！坚持住！别卖！
金链子胖子附和，但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
价格在四十五蚊到四十六蚊之间剧烈震荡。
成交量急速放大，每一笔成交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多空双方激烈搏杀。
每一次大的价格跳动，都伴随着大厅里巨大的惊呼或哀叹。
四十五蚊三了！
又拉回去了！四十五蚊五！
不对！又跌了！四十五蚊一！
有人红着眼眶填买单，嘴里念念有词：会涨的……一定会涨的……
有人捶胸顿足，后悔没在四十六蚊的时候卖掉。
有人则一脸麻木，靠在墙上，仿佛已经认命。
那个三十八蚊买入的中年妇女，此刻脸色惨白。
她手里攥着交割单，嘴唇哆嗦着。
四十三……四十三了……
她喃喃自语，忽然腿一软，差点摔倒。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阿婶，你没事吧？
我……我四十二蚊加的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现在四十三……我还赚着……我卖……我现在就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