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二月十二。平原城合围,已入第十日。
清晨,城外的薄霜如一层惨白的盐粒,覆在干硬的冻土上。
吕布站在中军帐前,看着战马喷出的白汽,脸色阴沉得厉害。
高唐、鬲县这些外围的“防火墙”已经被他暴力拆除。平原城内的存粮撑死还够一个多月。
可吕布不想等了,也等不起了。
上辈子管项目,进度表就是高压线;而在这个时代,农时就是老百姓的命。
开春以来的每一天,都是在跟天老爷抢粮食。大军在平原城外多耗一天,青州南部就有成百上千亩荒废的良田错过春耕。到了冬天,这行军账册上的一个数字,就会变成无数饿死在路边的白骨。
“土地,才是这个时代最硬的KpI。”
与徐庶在帐中密议了半个时辰后,吕布一把提起方天画戟,翻身跨上赤兔,没有惊动任何人。成廉惊慌失措地提着刀在后面追,吕布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抛下一句:“不用跟来,本将一人足矣。”
“唏律律——!”
赤兔马四蹄踏碎薄霜,发出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吕布单人独骑,在平原城护城河外一箭之地,稳稳勒马。
那一抹如烈火般耀眼的红色,以及那柄斜指苍穹、散发着刺骨寒芒的方天画戟,瞬间让整座平原城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守城的袁军弓弩手们下意识地拉满了弓弦,冰冷的箭簇死死对准了城下的那尊杀神。可诡异的是,整条长达数里的城墙上,竟无一人敢率先放箭。
吕布就那么横戟立马,姿态松弛得不像是来玩命的统帅,倒像是来老友家串门的闲汉。他微微眯起双眼,敏锐地捕捉到了城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军旗中,除了袁谭的帅旗,竟然还多了两面残破但刺眼的旗号——吕威璜、赵叡。
“有点意思。”吕布挑了挑眉,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高唐和鬲县城破时,这两个丧家之犬竟然带着最后的残兵,顶着徐州军轻骑的衔尾追杀,硬生生一路血逃,跟袁谭汇合在了一起。
“告诉袁谭!吕奉先在这,让他出来搭话!”
吕布的声音裹挟着雄浑的内劲,如同滚雷一般掠过冰冷的护城河,在平原城的城砖间轰然回荡。
城头上骚动了片刻,盾牌纷纷向两侧撤开。一个身披银甲、外罩猩红大氅的身影,缓缓走到了城楼中央的垛口后面。
袁谭。三十出头的年纪,那张脸长得与其父袁绍有七分相似,骨子里透着四世三公的倨傲,但此刻,那一双因为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更多的,是被围困十日的阴鸷。
“吕布!”袁谭双手死死按在城砖上,俯瞰着城下的赤红孤影,咬牙冷笑,“你单枪匹马跑到我平原城下,是活腻歪了来送死?!”
“锵!”
吕布没有废话,右手一翻,方天画戟狠狠往地上一顿!九尺长杆瞬间破开冻土,入土三分,戟尖的血槽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抹刺目的煞气。
“本将是来给给你一个机会。”吕布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袁显思,你爹在邺城享福,你一个人在平原这座孤城,撑了整整大半个月了。
张合的五千大戟士,在清河渡口已经被本将拧碎了脖子;高唐没了,鬲县丢了。吕威璜和赵叡倒是两条忠心的狗,可他们现在除了陪你一起在这等死,还能干什么?你手里剩下的这点残兵败将,还能撑几天?”
吕布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
“你为人勇猛,对部下不薄,本将敬你是条汉子。可你那个四世三公的亲爹……似乎并不急着来救你这个大儿子啊!”
那一瞬间,袁谭的瞳孔骤然暴缩,按在城砖上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
城墙上的风极大,吹得袁谭身后的红氅猎猎作响。吕布根本不需要他回答,冷笑了一声,拨转马头。赤兔马迈着不紧不慢的优雅步伐,踢踏着地上的碎石,驮着他朝着徐州军营的方向缓缓走去。
背影张狂,却无一人敢射一箭。
话已经放出去了,怀疑的种子一旦在豪门父子之间种下,就会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袁氏一族内部长子与幼子的夺嫡之争,是刻在历史骨子里的癌症,吕布要的,就是让袁谭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里,反复去咀嚼那句话:
“你爹,为什么不来救你?”
然而,命运从来不会按照完美的剧本演进。
当天傍晚,平原城内还没出现内乱的迹象,大营北面的官道上,却突然撕开了一道刺耳的马鞭声。
一匹快马几乎是擦着常备军营寨的拒马桩冲进来的。马背上的斥候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鞍上,浑身都被汗水和泥浆糊满,马鞭抽得皮肉发烂,胯下的战马口吐白沫,在冲到中军大帐前的刹那,轰然前蹄跪地,活活累死。
斥候借着惯性在地上滚了数圈,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上,双手高高擎起一卷染血的帛条,声音因为极度缺水而沙哑变形:
“报——!将军!北线绝密急报——!河北颜良、文丑,亲率一万铁甲步骑,已于三日前强渡黄河!正往平原战场……全速压来!!”
大帐内,原本欢烈的人间烟火气瞬间被泼了一盆冰水。
张辽按在马鞭上的右手,在半空中生生定格。
韩暹正端着一碗水往嘴里送,碗沿死死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大半碗水洒在胸甲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颜良。文丑。
这六个字在东汉末年的北方战场上,就是“尸山血海”的代名词。一万河北最精锐的野战主力,正朝着平原这个狭小的棋盘,张开了血盆大口。
吕布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像部将们那样震惊,而是大步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烛火昏暗,将他巍峨的身影投射在地图上,宛如一尊沉默的铁塔。
他的手指,没有落在即将接战的平原,而是死死按在了冀州的老巢——邺城。
现代灵魂深处的战略大局观,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袁绍是个出了名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且生性多疑的人。他的南边,曹操那三万兖州兵就压在边境线上。
袁绍凭什么敢把颜良、文丑这两员大将,如此毫无防备地抽调到青州前线?
除非……他的后方稳如泰山。
除非,南边的曹操,已经私下里拍着胸脯向他保证过:你放心去打吕布,老子绝不戳你后胯。
“曹孟德……”吕布的钢牙咬得咯吱作响,脑海中陡然亮起年前军情司的那份密报——曹操遣使密赴冀州。
当时,自诩算无遗策的贾诩认为曹操只是在和稀泥,想争取时间。
可现在看来,那个坐在许都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老狐狸,和那个四世三公的袁本初,早就跨越了阵营,在暗地里签下了一份“联合绞杀徐州吕布”的投名状!
“成廉!拿纸笔来!”
吕布蓦然转身,一双虎目里爆发出让人不敢直视的暴烈凶光:
“即刻动用飞鸽和快马,给下邳发最高规格的加急死指令!”
“其一、告诉公台和文和,颜良、文丑一万主力已过黄河,平原战场从现在起变成绞肉机。告诉他们,吕奉先在此,天塌不下来!”
“其二、让贾诩那个老狐狸死死盯住兖州!程昱在济阴的那五千人只要敢动一根马毛,夏侯惇的防线只要有一处换防,许都和冀州之间只要有哪怕一封密信往来,一天之内,老子要看到详细的情报送到帅案上!”
“寿春的高顺继续给我当钉子,死死卡住淮南;东莞张绣的狼骑往广陵渡口巡逻,严防江东。下邳有陷阵营的一千百战老卒守着,让公台放手去调度,徐州的家底,不能出半点纰漏!”
成廉领命,如一阵狂风般冲出帐外,营地里很快传来了战马绝尘而去的轰鸣。
大帐内,烛火剧烈跳动。
吕布重新转过身,一根粗大的手指在舆图上,从黄河渡口狠狠划向平原城。
局势已经彻底挑明了。
如果曹操和袁绍达成了默契,那么留给他的生路,就只剩下了一条窄门:
他必须在颜良、文丑那条一万人的钢铁洪流冲到平原城下之前,以摧枯拉朽之势,生吞了袁谭的平原城。然后,以平原城为依托,在无险可守的野战中,正面一刀,斩断河北双璧的脖子!
如果输了,或者慢了,他就会在这平原城下,被城内的残兵和城外的援军,活活夹成肉泥。
狂风掀开大帐的布帘,夹杂着早春残存的冰雪气息。
吕布按了按心口那枚温热的平安符,嘴角扯开了一抹近乎癫狂的嗜血笑意。
“颜良,文丑……还有曹孟德。”
“两万人的局,嫌小是吧?那咱们就把这青州,变成两代人的乱坟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