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旷野,对峙第五日。
当残阳如同一大团干涸的血块,缓缓沉入商河西岸那片低矮的黄土丘陵时,肆虐了整整五天的冲杀声,终于像是沙哑了的喉咙,渐渐低落了下去。
风,裹挟着浓重的硝烟与刺鼻的血腥味,呜咽着扫过战场。
两军如同比拼耐力的负伤恶狼,各自拖着沉重的步伐收兵。方圆十里的原野重新归于死寂,只留下满地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的尸体,折断的矛杆斜刺向天空,宛如一片枯萎的钢铁丛林。几只食尸的乌鸦从枯苇荡里扑棱棱飞出,贪婪地落在倒毙的战马身上,刚啄了两口,便被远处陡然传来的凄冷刁斗声惊得冲天而起。
吕布伫立在土坡顶端。
那杆曾让天下英雄胆寒的方天画戟,此时正深深插在脚边被血水浸透的泥土里,戟杆上的青芒被落日抹上了一层妖异的暗红。
“主公……”
张辽拨马从坡下走来,座下战马的鬃毛上全是血结成的硬块,黑色战袍早已被扯得褴褛,浑身糊满了灰土,左臂上胡乱缠着一条刚从死人身上撕下来的布条——那是下午血战时,文丑的错身一刀留下的。刀锋削掉了他的护肩,擦出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虽不致命,但黏稠的血水至今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
“折了多少?”吕布没有回头。
张辽按着马鞭的指节狠狠抽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并州狼骑……还能骑马杀敌的,不到一千六百人。
韩暹那边更惨,白波老兵在右翼跟文丑的重甲步卒硬碰硬,当场折了将近三成,活着的几乎人人带伤,连战马都在尥蹶子。
负责中军的常备军伤亡最重,阵亡逾两千,躺在后营哀嚎的伤兵足足是这个数的两倍。丹阳兵虽然精悍,但也折了几百。最要命的是弩营,箭矢消耗过半,曹性说如果再这么耗下去,明天最多再撑两轮齐射,弟兄们就只能拔腰刀当步卒用了。”
吕布紧抿着双唇,没有说话。
他俯瞰着坡下,营地里满是残破的景象。徐州军的随军大夫们正用木担架抬着断腿缺臂的同袍,一趟趟往后方的伤兵营狂奔;活着的士卒神色麻木地在尸体堆里翻找着自家兄弟的号牌;有人蹲在地上给战马的创口抹药,马儿疼得扬蹄长嘶,那汉子便一边流泪一边破口大骂,手上的止血散却死死摁在马腹的血窟窿里。
这片野地,他已经带人死守了五天。
现代灵魂里的微观战术在疯狂盘算,冷兵器战争的残酷超出了他的预期。
从第一天的相互试探,到中期的骑兵对咬,再到这两天的步卒绞杀,完全是纯粹的肉磨肉、骨碎骨。颜良文丑仗着两万五千人的兵力优势,轮番车轮战。前两天大黄弩还能压制住冲锋,但随着箭矢告罄,对方的重骑兵开始肆无忌惮地往两翼穿插,逼得张辽和韩暹疲于奔命。
“人数的鸿沟,正在像慢性毒药一样放干徐州军的血。不能再拖了,明天,必须梭哈!”
“将军,不能再熬了。”
徐庶从坡下急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卷刚刚用炭笔修正过的行军文书,神色严峻:
“军情司来报,我们的粮道……已经拉得太长了!侯成从北海押送过来的军粮,在路上遭了春雨,道路泥泞,损耗巨大。要是明日再分不出胜负,拖到第七天,就算将士们还能打,后勤的战车也得彻底趴窝!”
“锵!!”
吕布猛地将方天画戟从冻土中拔了出来,戟杆的震颤声瞬间震落了地平线上最后一片残阳:
“那就明天。告诉所有人,今晚把马肉吃足,明天一早,本将亲自带头冲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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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平原城外,黎明前最黑暗的刹那。
中军大帐内,数十支牛油大烛将空间照得亮如昼。空气中弥漫着金创药味和烤马肉的焦香。
聚在案前的将领们个个面带连续五日鏖战积攒下来的浓重青黑,甲胄上全是不曾擦拭的血痂,但一双双眼睛,却在烛火下亮得像要择人而噬的野狼。
谁都知道,今天,是掀牌桌的一役。
吕布按着腰间的佩剑,一掌拍在舆图中央,开始下达最后的死亡指令:
曹性部:将全军最后拼凑出来的重箭、钢镞全部集中。今日不打抛射,不打压制!给老子把袁军放到五十步以内——脸贴脸、肉挨肉的时候,给老子放一轮最致命的齐射,目标死死钉住颜良的中军核心!
韩暹部:白波骑兵将后勤所有骡马、驽马的马鞍全部套上,在马尾上死死捆上枯苇荡里的干松枝。辰时一到,从营后绕行至袁军正北面,来回狂奔,多打旗帜,扬起漫天尘烟!要让颜良以为,我方援军到了!
张辽部:能动的狼骑(含轻伤员)死守左翼。一旦韩暹的疑兵起作用,颜良必然分兵布防,趁其阵型调动的刹那——狼骑直插其右翼软肋,不求杀伤,只求凿穿!
张合部:两千七百丹阳兵全部顶到最前线,常备军所有预备队、伙夫、马夫全部编入方阵。今天徐州军没有后方,所有人,退一步者,死!
“诺!!”
韩暹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冲出大帐。张辽将马鞭往掌心里狠狠一拍,一言不发,转身遁入黑夜。
诸将散去,唯有张合按剑立在侧席。他看着吕布,深吸了一口气:
“主公,末将愿率丹阳兵打头阵。颜良、文丑的步卒方阵是某当年亲手帮着排演的,左翼文丑麾下的清河兵与邺城步卒磨合有缝隙,那是整个河北军最薄弱的肋骨。今日,某去替主公把这根肋骨敲断!”
吕布端详着这个降将,伸出长满厚茧的大手,狠狠按了按他的肩膀:
“儁乂,这一战,我的后背交给你。”
张合浑身一震,双眸之中杀机爆裂,轰然抱拳,转头反冲入冷冽的晨雾之中。
吕布收回目光,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烂、象征着温侯尊荣的锦织百花袍,换上了一身毫无装饰、沉重死寂的深色铁甲。他将束发金冠随手抛在案上,任由一头长发被皮盔束在脑后。
今天的吕奉先,不是来当大将的,他是来当活阎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