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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散后,夜色已深,众人各自带着喜气回了院子。

吕布踩着地上咯吱作响的积雪,缓缓走向杜绾所在的偏院。

刚进院门,便瞧见屋里虽然亮着灯,杜绾人却没在屋里。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披风,独自一人伫立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正静静地望着院落一角。

那里,有几株被大雪压弯了枝丫的老梅,正冒着严寒傲然吐蕊。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将整个院落映照得一片银白,衬得她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寂清冷。

听到院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杜绾转过头来。瞧见是吕布,她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极温柔的笑意:

“将军怎么没去陪曹妹妹她们?她们如今正是需要将军陪伴的时候,妾身这里冷清,将军不该来的。”

吕布走上廊道,顺手接过她手里那盏冰凉的茶放在一旁的石墩上,皱眉道:“她们闹腾了一天,早就歇下了。倒是你,大半夜的一个人站在风口里干什么?”

“看雪。”杜绾轻声答道。

“你有心事。”吕布定定地看着她,语气笃定。

杜绾沉默了。她避开吕布那锐利的目光,转头继续看着那几株在风雪中摇曳的老梅。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细雪。密密麻麻的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也落在她因为寒冷而微微有些发白的手背上。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曹氏、冯氏、甘氏、邹氏……都有身孕了。将军今晚,一定很高兴吧。妾身……是不是也该正式恭喜将军?”

“你不想恭喜我。”吕布上前一步,逼视着她。

“不是不想,是……”杜绾咬了咬嘴唇,终于抬起头,那双一向温顺的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将军今晚在席上一直看着妾身。将军是不是在想……为什么妾身的身体明明一直很好,华佗先生号脉也从未说过有任何隐疾,可偏偏,偏偏是妾身没有任何动静?”

吕布没有否认,只是沉声吐出一个字:“是。”

杜绾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入肺,激得她微微颤抖。她自嘲似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粗陶茶杯的杯沿,缓声吐出了一个隐藏多年的秘密:

“因为……妾身一直在服用避子汤。从入府的第二个月开始,这几年来,每次将军留宿妾身房后都会服用。”

避子汤。

这三个字,宛如一柄无形却锋利至极的细针,毫无征兆地狠狠扎进了吕布的心口,扎得他浑身气血一滞。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每次他出征,她总是那个站在城门口守望到最后的女人;每次他凯旋,她总是第一个备好热水、缝好新衣的女人。她会主动迎他进屋,会温顺地在被窝里等他……他一直以为,她和甘氏一样,渴望拥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为什么?”吕布的声音沙哑,隐隐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与不解。

杜绾没有惧怕他的怒气,只是用那种近乎慈母般的温柔,转头看向远处的长廊。

“秦朗还太小了。”杜绾的眼眶终于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虽然懂事,改口叫了您父亲。可在这规矩森严、权贵如云的车骑将军府里,他无依无靠,他只有妾身这个做娘的。”

“如果妾身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真正流着将军骨血的孩子。妾身害怕……害怕将军的心思会不可避免地偏向亲生骨肉。到那时候,秦朗就会变成这个家里多余的那个。”

杜绾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他毕竟不是将军的亲生骨肉。如果妾身再生一个,他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该有多尴尬?等他长大了,懂事了,他会想:为什么父亲对弟弟妹妹那么好,对我却总是隔着一层?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将军……妾身是他的亲娘,妾身不想让他受那样的委屈,一点都不想……”

远处的内院里,隐约还能传来秦朗和吕玲绮最后的笑闹声。那个从三岁起就被她抱在怀里进府的孩子,如今已经长高了,能追着吕玲绮满院子撒欢了。他学会了工工整整地写“吕”字,会把糜贞送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喂到吕旭嘴里。

他已经在努力融入这个家了,而他的母亲,却在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卑微地为他筑起最后一道保护墙。

吕布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没有说任何责备的话,只是猛地伸出双臂,将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得令人心疼的女人,紧紧地扣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杜绾伏在吕布的胸膛上,娇躯轻轻发抖,双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压抑了数年的委屈与惊恐,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傻女人……”吕布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痛惜,“你喝了这么久的避子汤,就没问过华佗,那虎狼之药有多伤女人的身子?”

杜绾把脸埋得更深,只是摇头,没有说话。

吕布深吸了一口气,环在角她背后的双手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融入自己的骨血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听好了,从明天开始,把那劳什子药给我全倒了!以后不许再喝!”

“秦朗是我的儿子。不管以后你生几个,生男生女,秦朗都是我亲自认下的儿子!在这府里,没有任何人敢因为他不是我亲生的,就看轻他半分!”

吕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睥睨天下的霸气:“他是吕家的二公子,是玲绮的亲弟弟,是吕旭的哥哥!将来我吕家的基业,少不了他那一份!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他不是吕家人,本将手里的方天画戟,第一个劈了他!”

听着头顶传来这如同山岳般沉稳、绝对不容置疑的承诺,杜绾整个人像是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靠在吕布怀里。

风雪在两人的身侧静静地飞舞,廊下的那几株老梅傲雪凌霜,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冷而清雅的冷香。

“咚——咚——咚——”

远处的城楼上,新年的钟声终于破空而来,一更接一更,沉稳地传遍了整座下邳城。

杜绾在吕布怀里缓缓闭上了双眼,嘴角挂着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安宁。

建安五年,在漫天风雪与满堂的喜庆中,彻底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