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蓟县郡守府。
残破的城池正在雨后复苏,风里依然夹杂着尚未褪尽的血腥与草木灰味。
吕布盘腿坐在沉木案后,就着微弱的烛火批阅战损军报。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湿冷的夜风,成廉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封泥严实的竹简与帛书,上面还沾着几点干涸的黄色泥斑。
“下邳来的,驿马连夜跑死了一匹,刚送到。”
吕布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伸手接过。拆开封泥,展开帛书,那是正妻严氏清丽温婉的字迹。
信里的字句很轻,像极了下邳城郊三月绵软的风。
严氏说家里一切都好,切勿挂念。随后,她将家中的碎琐琐事,如数家家常般娓娓道来:
曹氏的预产期就在这个月中旬,府里的老妇与大夫看过了,说胎位正得很;冯氏的产期稍晚一个月,她平日身子骨娇弱,大夫开了几味温补的安胎药,如今每日由丫鬟扶着在后花园走上半个时辰,小脸泛起了红晕,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至于邹氏与甘氏,两人的预产期只差了数日。这两个性子要强的女人凑在一块,整日里比着做小人的衣裳。邹氏缝制了一件精致的襁褓,甘氏瞧见了心里不服气,硬是熬了两个通宵,拿细针绣了一件虎头小斗篷。结果第二天吃早饭时实在困极了,一头栽进了饭碗里,沾了满满一脸的粟米饭,惹得全府上下笑成了一团。
杜氏最近正强押着秦朗识字。那孩子天资极聪颖,一日能记几十个复杂的字,可偏生是个泼猴性子。杜氏搬出戒尺教他背书,他背到一半眼珠子一转,就钻进院子看蚂蚁搬家;杜氏气得追出来,他早已像只野猴子似的溜上了树梢。
大乔与小乔姐妹俩近日迷上了古琴,府里特意从江东请来了名师。小乔灵动,没几天便能指尖流转弹出一整曲《高山》;大乔却总埋怨自己指头僵硬,来来回回只能抠出一个调子。小乔在一旁咯咯地笑话姐姐,大乔也不恼,只是帮她整着裙角,柔声道:“你且笑吧,等过几日学下一首,看谁还帮你抄琴谱。”
信的末尾,字迹骤然变得歪歪扭扭,粗细不一,显然是孩童趴在案上憋着劲写的——
“阿翁,你何时回来?我为你存了一块香喷喷的胡饼,藏在厨房左边第三个陶罐里,你可千万别告诉阿母!这是秦朗帮我搬凳子拿的,他没偷吃,你回来莫要打他。”
看那稚嫩的撇捺,甚至能想象出小阿绮趴在案头、伸着小舌头一笔一画勾勒时的模样。
吕布久久地凝视着那行歪斜的小字,冷峻的眉眼不知不觉间如春冰般融化开来。他极其细致地将帛书沿折痕叠好,贴身收进胸前的铁甲内衬里。
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带着沉甸甸的暖意。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蓟县沉寂的夜空,寒风自北方的草原呼啸吹过,带着雨后的泥腥,也带着血腥散尽后的安宁。
吕布伫立良久,当他转过身来时,脸上的温情已然收敛,重新挂上了霸气与沉稳。
“成廉,传令——诸将议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偏厅内灯火通明。
沮授、张辽、牵招、张绣、赵云、曹性鱼贯而入。沉木长案上,那幅庞大的幽州羊皮舆图赫然铺开,上面用朱砂清晰地标注着乌桓溃军的逃窜路线,以及从代郡到上谷的各个隘口。
吕布端坐主位,两手指尖交叉,目光自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乌桓这一仗,打断了他们的脊梁。”吕布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蹋顿败逃,三路精锐折损大半,没有十年光景,乌桓人抬不起头。但草原上的狼是杀不尽的——乌桓人虽倒了,但还有鲜卑人,幽州,必须有人坐镇。”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沮授身上。
“沮公与。”
沮授一步跨出,躬身施礼:“臣在。”
“你留在幽州,任幽州军师,统领幽州军政大权。”吕布指了指舆图,“北境的长城防线如何修复、各郡兵马如何调配、战马粮草如何调度……,本将拜托你了。”
沮授面色凝重,深深一揖:“授定当鞠躬尽瘁,保我北境寸土不失!”
“文远。”吕布转头看向张辽。
张辽挺胸出列,玄甲铿锵。
“你率并州狼骑扎根幽州,任幽州都督,总揽边境军事。”吕布按着桌案,“乌桓虽败,威慑不可松。狼骑来去如风,一旦草原有变,你要做那第一把出鞘的刀。”
张辽双拳一抱:“末将领命!有狼骑一日在,胡人休想跨过长城半步!”
随后,吕布的视线落到了角落里那个一身灰袍的沉寂身影上。
牵招微微一震,低头出列。
“牵招,你任幽州副将,做文远的副手。”吕布冷声道,“你在袁绍手下做过护乌桓校尉,乌桓人吃什么、鲜卑人何时换草场、哪个隘口能藏兵,你比谁都清楚。文远治军刚猛暴烈,你需要用你的眼,替他盯紧草原的动向。”
牵招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吕布。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缓缓单膝跪地,双拳重重一扣,发出一声深沉的闷响:
“牵招,誓死效命。”
吕布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投向张绣与赵云。
“张绣、子龙,你们的部众即刻休整,随我撤回中原。”吕布指了指后方,“幽州地广人稀,养不起太多重骑与铁骑,补给线拉得太长是兵家大忌。况且,曹操在兖州虽然消停了,但咱们一直留在北方。”
“诺!”张绣与赵云齐声应答。
“曹性,你的弩营也随中军南下。”吕布看向曹性,“这一仗,你的连弩把乌桓人射胆寒了。下次在中原碰到曹军的虎豹骑,我还要用你的箭雨给他们好好上一课。”
曹性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直笑:“主公放心!末将这帮小子还没射爽呢,下次保准让中原的兵马也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大局已定。
沮授统筹军政,张辽掌管军事,牵招洞悉草原——这三人坐镇幽州,足以筑起一道无懈可击的防线。
“传我军令——明日天明,主力按顺序南撤。张辽留守蓟县,接管防线。”
吕布微微顿了顿,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至于我……明日天不亮,便先一步走。”
赵云眉头微蹙,有些关切道:“主公,连日征战,您身为主帅,何须如此急促……”
“家里要生了。”
角落里的成廉突然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偏厅里原本严肃肃杀的气氛,瞬间诡异地凝固了一秒。
张绣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嘴角的胡须一抖一抖的;张辽则是低头轻咳了一声,眼角抽动,强行压住笑意;赵云眼中的担忧瞬间荡然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
沮授微微一怔,随即整理衣冠,微笑着向吕布躬身长揖:
“恭喜主公!请主公安心南下,幽州有我等在,绝不让后方一丝风浪惊扰主公!”
吕布英挺的脸颊微微有些不自然,他轻咳了一声,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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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散去后,偏厅内恢复了安静。
吕布走到案前,铺开一卷上好的竹简,提笔蘸浓墨,在简上飞快地划下几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吾妻亲启。幽州已定,北境无忧。吾明日便启程南归。府中诸事,劳卿周全。秦朗顽皮爬树,乃男孩本性,不必过苛,等吾归家,亲自带他骑马撕弓。绮儿留之胡饼,切记看好,休要让那小子偷吃了去。”
他将竹简卷好,用红蜡封口,递给门口挺立的亲卫:
“六百里加急,送下邳!”
亲卫接过竹简,如风般离去。
吕布重新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泼墨般的夜色。
幽州拿下了,北境稳固了,降将归心了,中原的兵力布局也妥当了。可在这一刻,这位曾经在虎牢关前战退天下诸侯的飞将,心里想的既不是功名,也不是霸业。
他脑海里只有下邳城里那袅袅升起的炊烟,以及陶罐里那块硬邦邦、却藏着无限童趣的胡饼。
“成廉。”
“在。”成廉半个身子探进门内。
“赤兔马喂好了吗?”
“回主公,喂了不少精料,刚才这泼厮还在马厩里踢墙呢,精神得很呢。亲骑营挑了六十名精锐,一人双马,随时能拔营。”
“好。”
吕布伸手吹熄了案头摇曳的油灯。
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他那一双在暗夜里熠熠生辉的鹰眸。
“天不亮,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