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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上的刘表呼吸声粗重而卡顿,像一把上了岁数的破风箱,每一次拉扯都带着深痰的嘶嘶声。内室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混着久病之人身上挥之不去的衰败气息。

蔡氏端着一碗参汤,拿银勺一下下抵开刘表的牙关。参汤顺着干裂发白的嘴角溢出来,她拿帕子去拭,动作缓而稳,不见半点慌乱。

她已在榻前守了数夜。眼眶泛着青红,熬出来的红血球,却找不到半点泪痕。从刘表轰然倒下的那天起,这襄阳城内就再没人见过这位刺史夫人的眼泪。

她如今三十有五,荆锦素衣贴着腰身,系着一条月白的丝绦。丝绦一束,勾出丰腴而紧实的线条。那不是娇弱少女的纤细,而是岁月与权势沉淀出的风致,似熟透的果实,压得枝头微垂,散着沉沉的压迫感。年轻时她是荆襄世家公认的美人,如今那张白皙紧致的脸上褪去了娇气,眼神一扫,寒光毕露,犹如棋手落子前的审视。

榻尾立着刘琦与刘琮。

兄弟二人并肩而束,中间隔着两步路,却如同隔着一道天堑。刘琦面色惨白,频频以袖掩面,眼角一片泛红;刘琮则耷拉着头,既不敢看榻上气若游丝的父亲,更不敢抬眼去瞧母亲的脸色。

蔡氏将瓷碗轻叩在木案上,发出叮的一响。她站起身,顺手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

“你们父亲尚有一口气在,少在这儿作妇人啼哭。叫下人瞧见,像什么话。”

她的视线落在刘琦身上:“大公子,你父亲卧榻不起,州里政务暂由蔡将军代理。你明日便收拾行装去江夏,督促黄祖加固营防——江东孙氏在柴桑调兵遣将,江夏若有失,襄阳危矣。”

刘琦身形剧震,脸色刷地惨白。

“夫人!父亲病入膏肓,琦身为长子,理当侍奉汤药、守榻尽孝。江夏防务重任,大可派遣其他宿将——”

“正因你是长子,才更需顾全大局。若你父亲此刻清醒,亦会下此决断。”

蔡氏截断了他的话:“江夏乃荆州东面屏障,黄祖一人独木难支。你去,本夫人方能放心。”

说至“放心”二字,她的目光在刘琦脸上停顿了半息。

仅这一瞬,刘琦遍体生凉。那不是防备江东的放心,而是将他这块挡路的顽石彻底扫出襄阳的定局。

“夫人,大公子到底是主公的嫡长子……”

长廊一侧,蒯越缓缓出列。他身后站着蒯良与几位荆州老臣,面容皆是一片晦暗。

“嫡长子更当以社稷为重!”

一声铁靴踏地的重响,蔡瑁按剑入内。他身披甲胄,目光凛冽地环视四周,最终落在蒯越脸上:“大公子出镇江夏是为保全荆州七郡,蒯公这般阻挠,莫非存了私心?”

蒯越掠过蔡瑁按在剑柄上那青筋暴起的手掌,眼角微抽,终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默默退回了阴影里。

蔡氏转过身来,看向蔡瑁,低声询问。

“德珪?,城中各处隘口的调令可都下达了?”

“尽数办妥。”蔡瑁低声道,“襄阳城内外的驻军已全部换防,皆是自家人。二公子继位之事,万无一失。”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斜向一旁面如死灰的蒯越。

蔡氏顺着弟弟的目光走了过去。她的脚步极轻,绫罗裙摆擦过木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停在蒯越面前,微笑着微微颔首:

“蒯先生。”

蒯越浑身一震,出列躬身:“臣在。”

“你是荆州三朝老臣,琮儿继位之事,你表个态吧。”

死一样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蒯越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久久未动。蒯氏乃荆州头等豪族,底蕴本比蔡家更深,他心中原是倾向于立长子刘琦以顺天理。可如今刘琦已被押往江夏,襄阳城内外尽是蔡瑁的兵马,内府又尽归蔡氏掌握。此刻若说半个“不”字,蒯家百口人丁,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臣……谨遵主公遗命,拥立二公子刘琮为荆州之主。”蒯越的声音有些沙哑。

“子柔(蒯良字)呢?”

蒯良亦低头出列:“臣与舍弟同心。”

蔡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一直等到蒯越把话说完——她要让这满堂文武都看清楚:连蒯家都低头了。从今往后,这荆州之地,只有她蔡氏说了算。

“善。”蔡氏拂袖而立,“传令各处关隘关卡,封锁一切出入消息,秘不发丧。待琮儿的继位大典操办妥当,再布告天下。”

她回到刘表榻边,重新跪坐下来,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刘表额头上的虚汗。她的动作温柔极了,像一个贤惠的妻子在照顾久病的丈夫。

她的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素色的深衣裹在她身上,腰间丝绦那道柔美而饱满的弧线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座沉默的山峦。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看到任何破绽。

……

数日之后,襄阳噩耗终于突破封锁,传向四方。

绣衣卫潜伏在襄阳的暗哨率先送出密信。消息在下邳城军师署的案头上只停留了一刻钟,便被誊抄成数份,飞骑发往各处要塞。几乎同一时间,江东的斥候、刘备在桂阳的眼线亦纷纷收到了急报。

蔡瑁奉刘琮为主;蒯越称病不朝;大公子刘琦远遁江夏——荆州之地,在一夜之间彻底变了天。

下邳,车骑将军府,军师署。

巨大的羊皮舆图赫然悬挂于墙面,吕布负手而立。贾诩、陈宫、陈登分列两侧,神色凝重。

军师署内的铜缸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摇曳的光芒将舆图上荆州七郡的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

案几上铺着绣衣卫送来的密报,贾诩捧着茶盏,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主公,江东孙权已在增兵江陵外围;刘备的先锋兵马亦过了公安。荆州这块肥肉一旦见血,各方平衡便荡然无存。谁能控制江陵,就能掐住荆州的咽喉。这颗棋子,咱们该如何落?”

陈登展开一卷粗麻纸书写的粮草清册,借着火光轻声念出一串数字,随后将清册合拢:“眼下各仓积攒的粮饷,若支撑一场精兵长途奔袭,刚好够用。若是能再拖上一个月,待秋粮尽数归仓,可调动的余裕便大得多。主公若想此时动兵,粮秣绝不会拖后腿。”

陈宫出言:“主公!刘表一死,襄阳内乱,此乃天赐良机!臣建议,即刻命纪灵将军率兵出寿春,沿淮水西进逼近汝南;同时传令甘宁将军率水师出巢湖南下,陈兵江面威胁江东。两路大军齐出,曹操与孙权定以为我们要鲸吞荆州,实则我们声东击西,趁乱从曹操身上再撕下一块肉来!”

“公台此计虽妙,却过于冒险。”贾诩搁下茶盏,微微摇了摇头,“纪灵兵马一动,寿春必然空虚。江东若不救荆州反手北上,淮南危矣。老臣以为,与其我等冲锋在前,倒不如坐山观虎斗。刘备想抢江陵,孙权也想要江陵,便让他们先咬上一场。待他们折兵损将、两败俱伤之际,主公再收拾残局不迟。”

陈宫抚须沉思:“文和所言极是,可‘坐观其变’亦有风险——若孙权那小儿手脚太快,抢先啃下了江陵,他在荆州站稳脚跟,对我等的威胁只怕更大。”

“那便让孙家拿得没那么顺当。”贾诩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子扬(刘晔字)如今尚在建业。可让他继续借步骘之手,向江东那些世家大族暗中施压,拖延孙权的决断。孙权多犹豫一日,刘备便多一日去抢占江陵。”

吕布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陈登:“元龙,粮秣调度可有阻碍?”

“跟得上。不过主公需先定下大方略——是‘打’还是‘等’?打,粮草需即刻向边境前移;等,粮草则分散屯于后方大仓。”

“方略可定,但非在今日。”吕布转过身来,沉声道,“传令军情司,盯住江陵;绣衣卫继续监视襄阳与江东。纪灵按兵不动,淮南防线万不可松懈。各条战线皆要紧绷,但切记——弓拉满,箭不发。另外,元龙,你方才说秋粮入库后的储粮数额,明日议事之前,拿个确切数字给本将。”

“诺。”陈登拱手应下,拿出竹简细致记录。

然而此时此刻,吕布的思绪却悄然飘向了那座千里之外的襄阳城。

刘表终究还是死了。

那个叫蔡氏的女人——蔡瑁的姐姐,刘琮的生母,此刻想必正穿着一具单薄的素白孝服,跪倒在灵堂前吧?

作为一名穿越者,吕布熟知这段历史。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刘表死后不久,曹操大军南下,刘琮举州而降,而这个叫蔡氏的女人便被曹军带往北方,最终消失在滚滚烟尘中,连个姓名都没能留下。

史书对她的记载极尽刻薄,无非是“貌美善妒”、“祸乱宗嗣”。可吕布当年读到这段时,却隐约觉得这女人颇有些可悲——双十年华嫁给了大她二三十岁的刘表,在荆州的深宅大院里斡旋半生,机关算尽想给儿子抢一个前程,到头来也不过是历史车轮下的一粒尘土。

可如今,在这个历史轨迹已被自己打乱的时空里,她又走到了这个命运的转折点。三十五岁的年纪,在汉末这年月,正是妇人风韵最浓、手腕最硬的时候。穿素服、束麻绳,眼角带泪,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却是连许多雄霸一方的诸侯都不曾有的狠辣与决绝。

逼走刘琦,喝退蒯越,一掌扣下荆州七郡的大权……这般泼辣果断的女子,若是在将来的某一天,眼睁睁看着自己带着并州铁骑兵临襄阳城下,她又会是个什么表情?

“主公?”

陈宫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吕布毫无反应。他的手指在沉木案角上轻轻摩挲着,眼神虽然盯着舆图上的襄阳二字,焦距却早已散到了九霄云外。嘴唇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玩味与戏谑的弧度。

“主公!”陈宫拔高了音调,语气中多了一丝狐疑。

吕布浑身一震,猛然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在议事重地走神了。

抬眼望去,陈宫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不解;陈登拿着竹简悬在半空,愣在原地;而贾诩则端着茶盏,那一双微眯的狐狸眼里透着一股慢悠悠的光彩——他虽然一言未发,却仿佛早已透过这沉闷的空气,将自家主公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看穿了个透心凉。

“咳……本将刚才说到哪儿了?”

吕布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粗壮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神色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冷峻:

“对,江陵。文和,依你之见,咱们下一步该如何挑动孙刘二人的斗志?继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