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四月初三,夜。
庐江以东的水网地带,刚泼过一场连宵宿雨。河汊里涨了半尺浊水,把白天行人踩出的烂泥路全淹在了水下。
杨奉麾下的什长陈五带着七个兵,正沿着一条沉在水面下的窄土埂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几人身上没着重甲,手中只有一柄削尖的短矛和一把割芦苇的钩刀。陈五是庐江本地土生土长的水猴子,从小在河汊里摸鱼抓虾,哪条水沟直通大江、哪片芦苇能藏住战船,他闭着眼都能摸出个大概。
雨虽在天亮前歇了,空气里却黏着一层散不开的腥气。陈五走到一处浅滩边,脚下骤然一顿。他慢慢蹲下身,手掌贴着湿漉漉的泥地,朝身后猛地打了几个手势。身后七个兵瞬间会意,屏住呼吸伏倒在烂泥里。
晨雾弥漫,浅滩边的芦苇丛影影绰绰。
陈五抽了抽鼻子。风里飘来的不是鱼腥,也不是水草腐烂的酸味,而是一股湿透了的粗麻布混着冷铁锈蚀的硬气。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两根湿漉漉的芦苇,瞳孔微微收紧——浅滩外侧,静悄悄地泊着五六条平底快船。船身用江泥糊得严严实实,灰黑一片,贴着岸边的淤泥。
几个黑影如夜猫般猫着腰蹲在船舷边,正无声地往岸上运送械具。更远处的浓雾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极轻柔、极规整的桨叶击水声。
陈五的心跳骤然加快,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手却稳得很。他向身旁最年轻的斥候使了个眼色,那兵会意,贴着地皮滑出数尺,随即悄无声息地向北面疾跑报信。
陈五与剩下的六名老卒咬着牙,下巴贴在泥里,看着那伙江东兵摸上岸。
这些人脚下极有章法:前头两人持短刃探路,后头十几人分成三组,每组四五人,沿河汊两侧呈梯次交错推进。步子轻、眼界宽,眼神里透着股狠劲——这绝非寻常斥候,应是江东营里的“先登”。
“别动。”陈五呀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身旁人听得见,“放他们进去,等大队合围。”
不过半盏茶工夫,江东兵数十人已全部上岸,如鬼魅般没入了晨雾笼罩的河汊深处。陈五朝地上啐了一口混着烂泥的血沫,拔出腰间钩刀,猫着腰带人紧紧咬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北面湿冷的空气里,骤然炸响了一声短促尖锐的竹哨!
杨奉到了。
不仅是杨奉,韩暹的白波营也杀到了。两百多骑从合肥东北角的林子里猛然窜出,战马蹄子全部裹着厚厚麻布,奔袭在软泥地上,竟只发出如闷雷般的沉响。
陈五听得哨声,猛地从芦苇丛里跃起,握紧短矛朝前方的江东兵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那一声高亢刺耳,震得深处几只惊鸟扑棱棱冲天而起。
几乎是同时,河汊两侧原本死寂的芦苇荡里,哗啦啦竖起了十几面沾满雨水的湿漉大旗。
“放箭!”
矢羽如密集的暴雨泼洒而下。浅滩上的江东兵甚至没来得及背靠背结阵,前头两名探路的先登已被射成了刺猬。一人胸口插着三支长矢,重重仰倒在泥水里;另一人刚挣扎着拔出佩刀,陈五已带着人从侧面扑了上来,一短矛从他腰肋硬生生扎了个透心凉!
血腥味瞬间冲散了晨雾。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却极其残忍的围杀。前路被杨奉的步兵用长矛大盾卡住,后路被韩暹的马队封死,两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淤泥死水。江东先登拼死想要杀回船上,可退路上的船底早已被陈五带人摸过去用铁钩凿穿,陷在泥滩里动弹不得。
困兽犹斗。江东兵没有一人乞降,怒吼着杀向长矛林,直到最后一个人被短矛戳透咽喉。
厮杀声骤停,四周只剩下伤者的抽泣与水鸟的惊鸣。
陈五左臂被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流不止。他面无表情地从泥水里捡起半面破碎的江东短旗,用牙齿咬住一角撕下一长条,缠在伤口上,随后仰头朝河里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水。
“都死透了,没留下活口。”
少顷,兵卒清点完战场汇报上去:江东前锋共四十七人,全歼;己方伤十余人,无一阵亡。
韩暹的骑兵在滩头上兜了一圈,又往南搜寻了数里,再未见半条敌船。战报呈递到合肥后方,纪灵看着纸上的数字,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只冷冷吐出一句话:
“四十七个人,不过是周郎伸出来量咱们刀口利不利的手指头。真正握刀的手,还在后面。”
同日,巢湖口。
天未破晓,甘宁的巡逻走舸便出了水寨。船上挂着破旧的渔网,假作晨起捕鱼的渔船,贴着湖口的水道打转。
江东那几条游弋的快船又跟上来了。这一次,他们靠得极近,离得最近时,甚至能看清对面划桨水手手臂上甩出的水花与暴起青筋。
甘宁赤裸着上身,屹立在船头,手里只斜抄着一根镔铁打造的三叉鱼钩。
他迎着自江面吹来的晨风嗅了嗅,眼神微眯,扫过水面上那一圈圈被风吹皱的细密水纹,冷笑了一声,抬手打了个暗号。
十余条走舸骤然改变方向,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大嘴,不动声色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了湖口最狭窄的水道。
江东快船上的哨探见状,只当水寨的守军生怯不敢硬碰,当即高呼着催动桨手,如发疯的箭鱼般加速朝巢湖腹地钻去。
甘宁冷眼看着几条快船全部没入狭道,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只苍白粗犷的牛角号。
“呜——!呜——!”
号声苍凉尖锐,瞬间撕裂了湖面的宁静。
原本退开的走舸突然向中间合拢!
被夹在中间的江东兵这才惊恐地发现,湖口两侧繁茂的芦苇荡深处,不知何时划出了十几条沉甸甸的船只——船上堆满了晒干的柴草,泼满了刺鼻的桐油。
这些火船如被激怒的蛮牛,顺着水流直撞过来!
江东快船拼命想要调头,可四月新涨的湖水又急又漩,船头还没摆正,燃烧着剧烈大火的火船已经轰然撞上了船舷。
“轰!”
桐油顺着水面蔓延,一点即燃。烈焰腾地冒起数丈高,将半边湖水照得如赤血般猩红。
冲天的惨叫声中,江东兵纷纷如下锅般往水里跳。没被烧到的船只也在滚滚浓烟里迷失了方向,被甘宁的走舸迅速追上。水下一扎,水上一钩,一个个全被按死在湖水中。
唯独有一条轻舟趁着烟雾缭绕,侥幸从东面的浅滩挣脱了出去。
手下欲追,甘宁却抬手制止了。
他蹲在船尾,将沾满鲜血与桐油的鱼叉插入清冷的湖水中涮了涮,抬头望向南面天际一片压顶的阴云,咧嘴一笑,低声道:
“不必追了。回去禀报纪将军——周郎的诱饵,老子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