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寿春城中残存的零星抵抗被彻底肃清。
成廉带着斥候营,挨街串巷地清剿残敌。他刚从城西一条窄巷的粮铺阁楼上拖出一个躲藏的山越溃兵,转头便下令让臧霸的泰山兵守死各处街口——凡举刀兵者不问缘由就地斩杀,藏匿溃兵者按军法连坐。
清剿到城南时,一名斥候从一处破败宅院里推搡出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料子虽好,却沾满了灰土和草屑,发髻歪斜,脸上还青了一块,显然是被按在地上捆绑时蹭的。他身后瑟缩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低着头浑身发抖。
“将军,这人说他认识主公。”斥候将那人一把推到成廉马前。
成廉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你叫什么?”
“秦宜禄。”那人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成将军,我是秦宜禄啊。去年秋天,主公派我来袁术这儿求援……您不记得了?”
成廉的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想起来了。去年,将军把秦宜禄派去求援,结果杜夫人就入府了,袁术把个汉室宗女嫁给了秦宜禄——就是他身后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如今寿春城破,这家伙居然又成了俘虏。
成廉盯着秦宜禄那张惨白的脸,心里翻江倒海地转了好几个念头。
他没有把秦宜禄押进俘虏营,而是让人将这一家三口单独关进一间空置的民房,只留一个亲兵守门。随后,他立刻派人去把侯成、高顺、张辽全叫了过来。
侯成第一个赶到,手里还攥着半卷没记完的粮册;高顺是从校场直接过来的,旧甲上还沾着清晨的寒露;张辽最后一个跨进门,他刚从城外官道上撤回。
成廉反手栓上门,压低声音把秦宜禄的事说了一遍。
“这人不能留。”成廉眼神发狠,“杜夫人现在跟将军情投意合。要是秦宜禄活着回了徐州,杜夫人怎么抬头?将军怎么面对外头的闲言碎语?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宰了他!做得干净点,就说是城破时被乱兵砍了。寿春刚破,死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侯成沉默片刻,将粮册往桌上一扔,点了点头:“我同意。留着是个祸害,杀了干净。”
高顺却一直没开口。他立在窗边,目光冷硬,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不行,秦宜禄只是战败被俘,没通敌,没叛变,没犯军法。若私自杀他——将军知道了会怎么想?”
“子正说得对。”张辽将马鞭在掌心里敲了敲,靠在门框上,“成廉,我问你,你若现在杀他,外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将军为了霸占杜氏,破城后刻意杀人灭口!这等恶名,你要让将军背吗?”
成廉哑口无言。
张辽站直身子,一锤定音:“放他走。”
成廉面露不甘,张辽却摇了摇头:“不能杀,也不能留徐州。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走得远远的。他不是在袁术手下混过吗?让他去荆州投刘表,去益州投刘璋,或者去江东投孙策——总之,永不许回徐州。”
“他老婆孩子呢?”侯成皱眉。
“一起放。”高顺冷冷道。
成廉在原地僵立良久,脸上的狠厉最终化作无奈。他叹了口气,把刀重重插回鞘里,骂了句娘:“妈的,那就放!不过……他那新妇刚生完孩子,路都走不稳。给他们一匹马、一头骡子,骡子驮行李,马给他老婆骑。再给半个月的干粮。至于方向——往南!过了合肥去投孙策,绝不能往北!”
张辽点点头:“天快亮了,趁将军在正殿处理袁术后宫,赶紧把人送走。若将军问起,就说溃兵太多,漏网了。”
成廉咧嘴干笑了一声,在张辽胸口捶了一拳,转身推门而去。
关押的民房内。
秦宜禄缩在墙角,婴儿大约三四个月大,在襁褓里发出像猫一样微弱的哭声。女人红着眼眶轻声哄着。看见成廉推门进来,秦宜禄浑身猛地一抖,死死贴住墙壁。
成廉将两匹坐骑的缰绳和一袋干粮扔在门口,又往秦宜禄脚边抛了个钱袋,几十枚五铢钱砸在夯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宜禄,听好。带上你妻儿,顺着官道往南走。过了合肥就是孙策的地盘,去哪都行,你若敢回徐州,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秦宜禄愣了许久,猛地爬起来,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那汉室宗女也抱着孩子跪下磕头。最终,秦宜禄扶着妻儿上了马,牵着骡子,如同丧家之犬般消失在城南浓重的晨雾中。
天光大亮,大局已定。
杨奉的白波军在城外三十里截住了袁术的车队。残兵被冲散,可笑的是,在生死关头,袁术连那方代表天命的“传国玉玺”顾不上了,直接遗落在乱军之中,自己则像野狗一样钻进芦苇荡。借着夜色,他硬是摸到了野渡口,被一叶扁舟接应过河,仅以身免。
阳光穿透硝烟,洒在寿春的主街上。
吕布骑着赤兔马,缓缓巡视着这座易主的城池。沿街的“仲氏”龙凤旌旗已被尽数扯下,取而代之的是猎猎作响的并州狼旗。
街道两侧,密密麻麻跪满了百姓与降卒。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被极度饥饿折磨后的麻木。街角,侯成正带着人发放军粮。饿疯了的壮丁捧着粗糙的面饼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口。
赤兔马行进间,一个瘦得脱相、脑袋显得极大的三四岁幼童突然跑回路中央。他光着脚,手里死死攥着半块没舍得吃的干饼。
吕布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孩子仰起头,漆黑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如天神般的吕布。他犹豫了一下,竟踮起脚尖,将手里那半块干饼高高举起,做出了一个要递给吕布的姿势。
“我的儿啊!”孩子的母亲疯了一般扑上来,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对着马蹄磕头如捣蒜。
吕布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母子。半晌,他微微抬了抬马鞭。
身后的亲兵会意,立刻解下半袋沉甸甸的军粮,无声地放在了那妇人面前。
没有一句多余的悲悯,赤兔马迈开铁蹄,继续向着城中心的皇宫走去。
两柱香后,吕布带着成廉与一队精兵,踏入了袁术那僭越修建的伪皇宫。
巨大的仲氏大旗被踩在泥泞的汉白玉台阶上。太监宫女如鹌鹑般跪伏在廊下,韩暹正带着人粗鲁地清点造册。
正殿内,袁术的正妻冯氏领着数十名无路可逃的妃嫔,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低泣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吕布裹挟着满身甲胄的寒气与血腥味,冷厉的目光扫过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们。
最终,他的视线穿过人群,毫无偏倚地停在了最前方的那个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