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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严薇怀孕的消息在后宅传开后,温侯府饭堂里的长条漆木桌旁,气氛便一日比一日微妙。

曹曦每天吃完饭,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总要往严薇那还看不出起伏的腹部溜上几圈,接着便有些沮丧地低头瞅瞅自己毫无动静的肚子,扁着嘴,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每当此时,严薇那威严而含笑的眼神只要横扫过来,曹曦便会像受惊的兔子一般,瞬间把头埋进大瓷碗里,拼命扒拉着白米饭。

杜绾则依旧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温婉模样,耐心地将剔了刺的鱼肉夹进秦朗碗里,偶尔抬眸与吕布对视,嘴角便勾勒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过来人洞察的笑意。

冯瑶在严薇面前向来恭敬克己,鲜少主动发言,但每逢严薇的目光往远处的菜碟上落一落,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将碟子轻轻推过去,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堂的喜气。

末席的大乔端庄大方,细嚼慢咽地就着腌菜喝粥;而跳脱的小乔则像个误入戏台的看客,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在满桌女人们各异的脸色上转来转去,嘴角噙着一抹偷笑。

唯独糜贞。

她安静得像是一株被挪到背阴角落、任凭风吹雨打也无声无息的素心兰。

她捧着一只绘着青花的小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温热的粳米粥,眼睛死死盯着碗里白亮亮的米粒,专注得仿佛能从粥里数出花来。

她已经很久没在饭桌上主动开口了。半个月前,她还会趁人不注意,偷偷用筷子夹一块抹了蜜的蒸饼搁在吕布的白玉碟边,一被曹曦那促狭的目光逮到,便能一路红到耳根。而现在,她连蒸饼也不夹了,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喝粥,安静地吃完,再安静地搁下牙箸。

随后,她款款站起身,朝着上首的吕布与严薇敛襟行礼。

退出去的时候,她的脚步极轻,湘妃色百褶裙的裙摆擦过青石门槛,发出的细微声响,宛如一片枯叶在寂静无风的秋夜里,悄然落在了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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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虽然整日泡在飞骑校场和军师署,在刀光剑影与军情奏折间来回奔忙,但他前世作为一个常年观察细节的人,饭桌上哪怕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流变化,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曹曦私底下跟他厮混打闹时,曾噘着粉唇抱怨:“糜妹妹最近跟丢了魂似的,都不跟人家说话了。”

大乔在回廊下遇见他,也难得主动地挪步上前,蹙眉轻语:“将军,糜姑娘最近总是独自在东南角的池塘边发呆,去寻她说话,也只是一味敷衍,恐有心结。”

连小鹿那个平日里毛手毛脚的丫头,前儿个也大着胆子、避开旁人溜进他的书房,绞着衣角抹眼泪:“将军,夫人这几天又做了好多点心,可每次做完了,她自己一口也不尝,就这么冷冰冰地搁在游廊的长椅上,谁爱吃谁拿去。奴婢瞧着,心里实在酸得慌……”

这天晚饭后,糜贞照例叠好双手,朝严薇和吕布躬身行了礼,转过身往外走。

吕布顺手扯下搭在椅背上的大氅,也跟着站了起来。

“糜贞。”

清朗而低沉的声音在堂内响起。

糜贞的身形骤然一僵,她缓缓回过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微微睁大了一些,里面满是惊愕。

“今晚,我去你院里坐坐。”吕布看着她,温声说道。

糜贞那如蝉翼般的睫毛在空中轻轻颤了颤。她有些做贼心虚般地偷瞧了严薇一眼,严薇此时正端着茶盏跟冯瑶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家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曹曦倒是听得真切,隔着厚厚的桌帷,在底下狠狠踢了吕布一脚,脸上那幸灾乐祸的坏笑憋得两腮通红。吕布没理她,径直越过众人,迈步跟在糜贞身后,走出了喧闹的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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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角的院子不大,却被糜贞收拾得极为雅致干净。

游廊下错落有致地摆着几盆刚移栽的秋兰,枝叶上还带着晶莹的水汽,那是她亲自去城中花市一盆盆挑选、抱回来的。

吕布刚一踏进院门,就瞧见小鹿正抱膝靠在廊柱旁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听到脚步声,小丫头猛地惊醒,待看清来人是吕布,她吓得大叫一声弹了起来,险些一屁股将旁边最名贵的那盆建兰撞翻。

“将……将军!”小鹿慌手慌脚地行了个礼,随后一溜烟地钻进厢房,顺手把门带得死死的,活像耗子见了猫。

吕布哑然失笑,站在院中,一阵晚风吹过,他嗅到了一股浓郁而香甜的桂花香——不是院中那几株老桂树散发的,而是从不远处的小厨房里飘出来的。

“你又做点心了。”吕布走上回廊,在她身侧站定。

“嗯……”糜贞绞着手指,局促地垂下小脑袋,耳边一缕碎发随风轻拂,“将军……要不要尝尝?”

“尝尝,今晚在堂上光顾着看他们争嘴,倒没吃饱。”吕布笑着在廊下的竹椅上大喇喇地坐下。

糜贞见状,连忙提裙进了屋,片刻后捧出一只精致的青瓷碟子。

白玉般的桂花糕上洒着细碎的金黄桂花,在灯影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吕布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只觉糕体蓬松绵软,微甜中夹杂着浓郁的桂花清香,火候和用盐拿捏得恰到好处,确实是一等一的手艺。

他连吃了两块,一抬头,却见糜贞依然拘谨地站在一旁,月光洒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尊白瓷。她的小手捏着腰间的玉佩,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吕布心中一软,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微微一用力:“站着作甚,坐下说话。”

糜贞顺着他的力道在竹椅边缘坐了半边屁股,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上,依旧不肯抬眼。

“最近怎么了?总是闷着不说话,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吕布凑近了些,声音刻意放得极其温柔。

“没有……”她飞快地否认,声音细若蚊蝇,似乎是觉得这样回答太敷衍,又抿了抿嘴唇,小声道,“妾身只是觉得……严姐姐怀了将军的骨肉,真好。”

吕布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在廊下红油灯笼的映照下,她的眼眶渐渐洇出一圈诱人的微红,鼻尖有些发酸,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沉寂了许久,那些积压在她心底、在无数个冷清夜里发酵的心事,终于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妾身……妾身觉得自己好没用。严姐姐能将后宅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冯姐姐懂那么多大道理,杜姐姐性子温婉能教导孩子,连曹姐姐都每日有说不完的俏皮话逗将军开心,乔家妹妹们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妾身,妾身除了做点心,什么都不会。而且……还总是烧糊……”

“你今晚的桂花糕就很好,入口即化。”吕布宽慰道。

“那是……那是妾身昨夜废了三锅材料,折腾到丑时才做出来的。”

糜贞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那双素来温顺的眼眸里,此时盛满了晶莹的泪水,长睫一颤,大颗的泪珠便顺着脸颊滑落:

“将军从不主动来妾身的院子。上一次,妾身鼓足了勇气去请将军,可将军却说……说妾身‘太小了’。妾身知道,将军定是嫌弃妾身笨嘴拙舌,不够丰腴妩媚,嫌弃妾身……”

吕布听着听着,整个人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他放下手中的瓷碟,转过身,双手按住她单薄的肩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傻姑娘,我上次说你‘太小’,是说你的年纪。你过了年,也才刚满十七岁。”

“十七岁已经不小了!”

糜贞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水汪汪的眼睛倔强地瞪着他,声音里带着两分平日里绝对见不到的娇嗔:

“将军若是嫌妾身生得不够貌美,妾身认了。可将军既不来,又不给个痛快话……妾身每日待在院子里,听着隔壁院子里的笑声,心里就跟针扎一样。将军出征时,妾身日日盼,夜夜做点心等将军凯旋。可将军回来了,妾身依旧只能守着这炉灶,点心从热等到凉,从凉等到坏,最后只能扔给小鹿吃,小鹿吃不下了就送给厨房的嬷嬷……后来,厨下的张嫂一见妾身,便打趣问‘三小姐今晚又给谁做点心呢’……将军,您知道妾身当时有多丢人吗?”

听着她这般委屈巴巴、碎碎念着点心从热到馊的琐碎细节,吕布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浸了温水的棉花重重撞了一下,又是好气,又是心疼。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长臂一舒,直接将这娇滴滴的姑娘一把搂进了怀里。

糜贞的身体骤然僵硬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动弹不得,但仅仅过了片刻,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汗水与皮革味的雄浑男子气息将她彻底包裹。

她眼中的防线彻底崩溃,“呜”的一声抽噎,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般软倒在吕布宽阔的胸膛里,一双粉拳无力地捶打着他的肩膀,最后化为死死的揪住他玄色深衣的衣襟,哭得稀里哗啦。

“不是嫌你,更不是不喜欢你。”

吕布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毛茸茸的发顶,温热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柔顺的后背,柔声道:

“你进府的时候才刚满十六,新婚第二天我就领兵出了征。等我回来,徐州这滩烂泥又逼得我天天刀口舔血。你比玲绮大不了几岁,性子又这般单纯,我总觉得你还是个需要呵护的小丫头,想等局势稳一稳,等你再长大些……是我疏忽了,没顾及你的心思。”

“妾身真的不小了……”糜贞把脸埋在他的胸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妾身知道自己不该嫉妒别的姐姐,可每次看着将军往别的院子走,妾身这里……这里就酸得难受。妾身怕将军觉得我不懂事,每天晚上都在被子里哭……”

“你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吕布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女孩子,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挺翘的鼻梁,调笑道:

“以后,若是想让我来,不许再用做点心这种笨法子。直接派小鹿来传话,或者你自己来找我,指着我的鼻子让我跟你走。不管手头有多大的军务,我都依你,好不好?”

糜贞缓缓抬起那双雾气昭昭的眸子,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真的?”

“我吕奉先何时骗过自己的女人?”吕布宠溺地笑。

糜贞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英武刚毅的脸庞,终于破涕为笑。

那一瞬间绽放的笑容,不掺杂任何利益与算计,清澈得如同雨后晴空,比游廊下挂着的所有红纱灯笼都要明亮夺目。

她将温热的脸蛋重新贴回他的胸口,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怯生生地环住他宽阔的腰肢,将自己紧紧贴在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身上,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夫君……”

喊完这一声,她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粉红。

吕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怀中少女那温热丰盈的身体让他心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这个傻姑娘,明明还在为“太小”的事吃醋,却已经用最毫无保留的方式,将自己的一生都系在了他的腰带上。

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头上,接着是眉心,最后落在她那沾着泪水的长睫上。

糜贞顺从地闭上眼,睫毛在吕布的面颊上轻轻扫过,有些微微的酥痒,像是一片在春风中打着转、终于落在了泥土上的桃花瓣。

不远处的廊柱后面,小鹿不知何时又探出了半个脑袋,双手捂着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无声地发出一连串兴奋的尖叫。

眼见自家小姐终于“得偿所愿”,小丫头这才满脸姨母笑地拍了拍胸口,踮着脚尖、极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地朝小厨房走去。

今晚那一盘放凉了的桂花糕,她决定自个儿一个人全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