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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穿透泗水上的浓雾,照在下邳城的青砖街道上。

城门洞里,最后一批回城的并州狼骑翻下马背。战马的双肋剧烈起伏,嘴边挂着一层白沫。街道两旁,在石弹轰炸中幸存下来的百姓提着破旧的水桶、抱着刚煮好的粗麦饼,无声地递给那些靠在墙根下喘息的士兵。

空气里,刺鼻的硫磺烟味正被浓烈的蒸米香气冲散。

吕布翻下马背,将赤兔马的缰绳甩给亲卫。连续数日的极限搏杀,让他的眼眶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右肩上的乌青每走动一步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吕布径直朝着军师署走去。

大厅的地上还残留着昨日推演战局时踩出的乱泥印。陈宫正弯着腰,将几份刚从城内各大世家搜集来的账目和帛书整理成堆。

“主公,曹操撤得很干净。”

陈宫抬起头,眉宇间的颓丧之气早已一扫而空:

“斥候跟着他们到了缯山后方,曹军为了赶速度,在乱石沟里丢弃了大量重甲,连没造完的辎重车都一把火烧了。夏侯渊的尾队在两个时辰前彻底越过了徐州边界,退往兖州方向。这一局,下邳围解了。”

吕布在大位上坐下,端起案几上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激得他精神一振。

“曹孟德是聪明人,危急关头,断尾求生比谁都快。”

吕布放下茶碗,眼神深邃:

“曹孟德是算准了北方的袁绍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本将砸烂了他的后勤,他知道在十日内绝无可能攻克下邳,再耗下去,袁绍的大军就会渡过黄河,直接抄了他的许昌老巢。”

“主公高见。”

一声不紧不慢的赞许从大厅阴影处传来。贾诩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如常地走了出来。这位毒士在整场大战中从未上过城头,但城内那套严丝合缝的物资配给与舆论压制,皆是出自他的手笔。

贾诩走到舆图前,枯瘦的手指在官渡的位置轻轻一点:

“曹操这一退,北方势必会爆发一场天下最大的恶战。袁绍带甲数十万,绝不会容忍曹操安稳地坐在中原。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这两尊庞然大物就会在官渡死死地撕咬在一起。在这期间,无论是曹操还是袁绍,都再无余力向徐州伸出一根手指。”

“半年……”

吕布的身子微微前倾,指尖在方天画戟的锋刃上轻轻摩挲:

“这就是曹操和刘备用鲜血,给本将创造出来的‘黄金窗口期’。”

大厅内的空气微微一肃。陈宫和贾诩都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吕布,已经彻底摆脱了过去那种“得一城而狂喜、失一地而暴怒”的武夫格局。他的每一步,都在往棋盘的更深处落子。

“陈登呢?”吕布突然问。

“在门外候着呢。”陈宫回答道,“送完粮回来,在外面站了足足一个时辰了,连衣甲都没换。”

“传他进来。”

片刻后,一袭宽袍被泥水染得斑驳的陈登步入了大厅。他白日里亲历了缯山谷口的修罗场,此时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见到吕布,陈登没有了往日那副名士的清高,而是极其恭顺地一反手,长揖到地:

“下官陈登,参见主公。刘备已于半个时辰前,带着两千残兵,拔营北上,往小沛去了。”

吕布没有叫他起来,只是静静地俯视着他。大厅里一时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战马嘶鸣。

陈登的额头上,一滴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砸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昨夜去给刘备送那一千石精米的时候,他就已经亲手把陈家、把自己,和主公这辆战车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从今往后,天下人都会知道,是他陈元龙用阳谋逼得刘备屈服。曹操会恨他,刘备会忌惮他,他除了死心塌地地帮主公治理徐州,再无第二条退路。

“元龙,昨夜那趟差事,办得不错。”

吕布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陈登顶着那股无形的威压,直起腰,苦笑了一声:“都是主公算无遗策。下官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

“讲。”

“刘备乃当世之枭雄,关张二人更有万人敌之勇。昨夜我军已将乱石滩围得水泄不通,主公只需一挥手,便可将这三人彻底斩草除根。为何……还要放他们去小沛,甚至送粮送械?”陈登抬起头,一双充满探寻的眼睛死死盯着吕布。他想看看,这个男人的肚子里,究竟装了多大的野心。

吕布长身而起,大步走到陈登身前。由于两人的身高差,那股属于沙场宿将的血腥气与压迫感,逼得陈登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杀了刘备,关羽和张飞会为他报仇。本将的一千四百并州老底子,得拿几百条人命去填。在这个世道,人命,是最贵的本钱。”

吕布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北面的天空:

“更何况,杀了他,小沛就会变成一片真空,到时候,曹操随时可以再派一支偏师驻扎在小沛,像一柄刀一样死死抵在本将的脖子上。

本将把刘备扔在小沛,给他粮,给他械,不是因为本将仁慈。本将是要让他明白,他能活命,是因为他得在小沛给本将当一条看门狗。曹操下一次南征,第一个要踩碎的,就是他刘玄德!”

陈登听着这一番利益交换,后背一阵发凉。这哪里是一个有勇无谋的武夫能说出来的话?这分明是一个将天下英雄皆视作筹码的棋手。

“主公英明,下官……叹服。”陈登深深地弯下腰去,这一次,他的腰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先别急着叹服。”

吕布冷笑了一声,从案几上抓起一叠厚厚的帛书,劈头盖脸地扔在陈登脚下:

“曹操走了,城内那些吃里扒外的世家,该算算总账了。曹宏和几个死硬分子已经被本将当街腰斩,但剩下的这些人,本将不打算全杀了。”

陈登顺着看过去,那些帛书上,赫然写着下邳城内十几个中小世家的名字,甚至包括他们暗中屯积的隐户、田产,以及在战争期间私通曹操的信件残页。

“主公的意思是……”陈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本将要用这半年的时间,彻底翻新徐州的家底。”

吕布转过身,一字一顿,声音冷硬:

规章制度建好了,就得有人去推。本将要你陈元龙,亲自去当这个恶人。拿着这份名单,去给本将丈量全徐州的土地!清查隐户!凡是私藏逃税壮丁的,让他们把人和粮食,十倍给本将吐出来!至于那些不听话的……本将手里高顺留下的八百陷阵营,正好还没见够血。

吕布这一招极其狠辣。清查土地和隐户(度地),是动了整个徐州世家阶层的命根子。而让陈登去主持这件事,就是要把陈家彻底推到全徐州世家的对立面。

陈登看着地上的名单,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拒绝,就是死;接受,陈家就彻底成了主公手里最锋利、也最招人恨的一柄割肉钢刀。

大厅里的烛火晃动了一下,将吕布高大的阴影拉得极长,宛如一尊坐守在废墟之上的新神。

“下官……领命。”

陈登缓缓蹲下身,双手颤抖着,将那些染着血印的帛书,一张一张地捡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