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带着沮授一行人抵达下邳时,正赶上暮春的最后一场春雨初晴。
官道两侧的麦田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蟹壳黄,风一吹,绿浪翻滚中夹杂着泥土的潮气。沿途的村落错落有致,烟囱里袅袅升起灰白色的炊烟,几个光着脚丫的半大孩子在田埂上追着一条黄毛野狗狂奔,泥点子溅了一脸,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沮授掀开车帘,目光落在那几个孩子身上。
从平原到下邳,数百里地界。没有想象中的白骨露野,没有被战火烧成焦黑的断壁残垣。甚至在经过几个村口时,他还看到百姓在修葺水渠,那些干活的壮丁脸上没有麻木与惊恐,只有一种对日子有奔头的喜悦。
“徐州……竟是这般模样。”
沮授放下车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
马车停在下邳城门前,徐庶翻身下马,朝着早已等候在此的长史陈宫抱拳行礼。
陈宫微微点头,目光越过徐庶,落在了后方那几辆马车上。除了沮授,车里还坐着他的妻儿女眷——吕布用抓获的河北精锐将士,把沮授的家眷从邺城全换了回来。这件事,是徐庶在平原前线一手经办的。
车门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率先跳了下来,随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沮授下车。
那年轻人身量修长,面容清秀中带着几分北方汉子的硬朗。他穿着一身素色深衣,腰间佩着一把无锋的短剑,迎着城门口并州狼骑那如刀般锐利的目光,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姿态不卑不亢。
此人正是沮授的长子,沮鹄。
吕布此前的军情密报里特意提过这个年轻人:
沮鹄年纪虽轻,却颇有乃父之风。在河北时曾任大将军府佐吏,因其父屡次直言进谏被削权,他也受了牵连被革职赋闲。此人虽不及沮授老辣,但文韬武略在冀州年轻一辈中皆是翘楚。
二十出头,底子干净,正是最容易培养忠诚度的年纪。
军师署的偏厅里,墨香与浓茶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贾诩坐在东首的阴影里,枯瘦的手指捏着一份刚送达的青州加急军报,眼皮微耷。陈登则站在一排排高大的竹简架旁,手里正拿着度地清查的汇总账目,算盘珠子捏在手里,发出一两声清脆的脆响。
吕布则靠在那张宽大的温侯椅上,手里翻看着张合自平原城送来的密信——袁绍新派的青州刺史蒋义渠正率军在黄河北岸操练,虽然旌旗蔽日,但雷声大雨点小,更像是在虚张声势。
“吱呀——”
徐庶领着沮授父子步入偏厅。
吕布顺手将竹简往案几上一搁,站起身,那高出常人一头的魁梧身躯带着一股极强的威压,一步步走到了沮授面前,旋即咧嘴一笑:
“沮公与,你在袁本初那里当了十几年的监军。本将就想问一句话——你这辈子献了那么多次奇计,袁本初可曾听过哪怕一条?”
一句话,像是一柄钝刀子,直接扎进了沮授最深处的耻辱和痛处。
沮授的身子微微一震,但他迎着吕布的目光,眼中的傲骨没有退缩分毫:
“袁公听与不听,是袁公的运数。沮某身为冀州之臣,只尽自己的本分。车骑将军费尽心机,用河北将卒把沮某换到这徐州来,想必也不是为了羞辱沮某吧?”
坐在东首的贾诩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嘴角那条极细的纹路微微往上勾了勾。
这凉州毒士最喜欢的,就是看两个聪明人在那层薄如蝉翼的试探里见血。
“本将没那闲工夫羞辱你。”
吕布哈哈大笑,转过身,宽大的玄色长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刚劲的弧度。他指着墙上那幅纵贯南北的巨大中原舆图,沉声道:
“如今官渡那边,曹孟德和袁本初已经把刀架在彼此的脖子上了。这一仗迟早要打。本将问你,在你看来,这一仗,谁赢?谁输?我们徐州,又该怎么应对?”
沮授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上面用红黑两色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那个曾经让曹操都忌惮不已的冀州顶级谋士,在这一刻彻底复苏了。
“袁氏兵多,曹氏兵精;袁氏粮广,曹氏粮紧。
这一仗若在三月内速战速决,袁本初以三十万铁骑碾压,曹操必败。可若是拖成半年以上的持久战,曹军坚韧,袁氏内部夺嫡的派系必生内讧,曹操翻盘的机会极大。
曹操最怕的是后勤不济,而袁绍最怕的是后方生变。”
贾诩在旁边幽幽地放下了茶盏,沙哑着嗓子插了一句:“曹操的后勤不在许昌,而在中原各地的屯田。他能在下邳大败后迅速稳住阵脚,靠的就是去年抢收的那批军粮。谁要是能断了他的屯田线,他在官渡撑不过两个月。”
“文和先生真乃法眼。”
沮授转过身,对着贾诩微微躬身,随即看向吕布:
“但无论他们谁赢,车骑将军都不能只当个看客。曹操赢了,下一步便是搂转马头直指徐州;袁绍赢了,三十万大军顺流而下,青、徐首当其冲。将军现在的安稳,不过是两虎相争的暂时和平!”
吕布看着沮授在舆图前侃侃而谈,心中暗自点头。
现代管理学告诉他,一个高效的团队需要不同风格的人才。陈宫是沉稳的首席行政官,贾诩是算无遗策、擅长一击必杀的首席情报官,徐庶则是缜密精细的后勤统筹专家。
而眼前的沮授,他不是那种出奇制胜的赌徒,他是那种能把所有风险、所有可能性都量化摆在桌面上,然后给你推演出一条最稳健、最不容易翻车的顶级战略规划总监。
这种大局观,正是现在的车骑将军府最急缺的。
“公与说得切中要害。”
吕布走回案几前,一掌拍在青州和冀州的交界处:
“本将打算在车骑将军府的军师署内,正式新设一个‘河北专组’。专门研究北方四州的兵制、将领性格、地形水利以及粮草调度。这个组,本将交给你来主持。将来不管官渡谁赢,北方怎么乱,本将要你把河北的一切,都给本将算得清清楚楚!”
沮授彻底愣住了。
他在袁绍手底下当了那么多年的监军,袁绍用人的铁律永远是:嫡系掌兵,旁系掌谋。监军说白了就是个提意见的,从来没有被授予过独当一面的实权。
而现在,吕布竟然直接把刺探老东家底细的绝密权力交给了他。
“将军……何以如此信任一个寸功未立之人?”沮授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颤抖。
“本将看重的是你的大才,不是你的过去。袁本初不用你,那是他瞎了眼。”
吕布偏过头,目光落在了站在后方一直保持沉默的沮鹄身上:“令郎读过什么书?”
沮鹄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声音沉稳:“回车骑将军,《春秋》、《左传》略通,对战阵兵法亦有涉猎。”
“很好。”吕布看向贾诩,“文和,军师署新设‘河北专组’,正缺个帮衬。让沮鹄暂领车骑府议郎之职,比六百石,先留在下邳,跟着你熟悉一下徐州、淮南的军政流转,如何?”
贾诩眼皮一翻,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抹心领神会的笑意,微微躬身:“主公圣明。小沮公子少年沉稳,留在下邳,老夫定会悉心教导。”
沮授深深地看了吕布一眼,藏在长袖里的拳头微微攥紧。
他太懂了。这是极为高明的政治手腕——给他真正的实权和信任;同时把儿子留在下邳当中枢议郎。既是重点培养,也是最体面的‘人质’。可这种阳谋,用得堂堂正正,甚至把他的家眷都接过来安顿妥当。比起袁绍的猜忌与冷酷,吕布这一手,让他这个北地名士输得心服口服。
“青州的事,本将今天也一并定了!”
吕布拔出佩刀,重重地插在舆图上的平原城上:
“正式擢升张合为平北校尉、领青州都督。统管青州南部所有常备军与并州军的日常操练、防务。若有敌情,允许他先斩后奏,不必事事请示下邳!
至于青州的民政、屯田、赋税以及郡兵整编——本将要你沮公与,亲自出任青州别驾,总揽青州大权!张合主军,你主政,你们两个老搭档,给本将把青州变成一个铁壁铜墙!”
徐庶在一旁长松了一口气,躬身道:“主公英明,那属下这便向沮别驾移交青州账目。”
“元直你做得很好。这半年来你在青州两头跑,辛苦了。把账目交割完,你便回下邳军师署,留在本将身边,统筹徐、青、淮南三地的屯田总数。”吕布拍了拍徐庶的肩膀。
“臣,沮授,领命!”
偏厅内,沮授撩起那身有些破旧的儒袍,双膝跪地,对着上首的吕布,极其缓慢、却极其沉重地叩首了下去。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拜,比方才任何一次朝堂虚礼都要深。直起身时,这位在河北受尽了屈辱与排挤的顶级谋士,眼眶里已是一片通红,但那双眼神里,却燃烧起了前所未有的野心与斗志。
“将军放心。有沮授在平原一天,袁军便休想饮一匹战马于黄河南岸!!”
黑夜渐渐沉了下去。
散帐后,贾诩留在最后。他看着沮授父子离去的背影,幽幽地对吕布说道:“主公,沮授此去青州,必然会拼尽全力向袁绍证明,到底是谁瞎了眼。不过……小沛那条恶犬,最近似乎有些闻到了血腥味,不安分了。”
吕布站在窗前,冷笑了一声:
“本将正愁找不到借口,把刘玄德那两千兵的骨头给熬成汤呢。让盯着小沛的斥候把眼睛放亮,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张翼德的脾气,有多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