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的夏至,来得悄无声息。
不知不觉间,下邳城外的泗水河面生生涨了大半尺,黄淮平原上的滚滚麦浪也在端午前后迎来了第一茬抢收。新麦刚拉进城,大车小车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一地碎麦秆的清香。
将军府的厨房里,大清早便拉起了风箱。
曹曦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轻纱短打,正跟着府里的老厨娘学揉面。新麦磨出来的面粉带着股自然的清甜,她那双原本拿惯了绣花针的纤手如今按在面团上,虽说切出来的葱花依旧有粗有细,但好歹揭开锅盖时,那一张张油亮挺拔的葱花饼再也没了焦黑的糊味。
吕布在校场上纵马狂奔、练了一身臭汗回来,刚洗完冷水澡,便能闻到这股子扑鼻的麦香。
然而,隔着几条街的下邳南门上,却还弥漫着另一股未曾散尽的血腥气。
彭城郡丞周尚的那颗人头,已经在城门楼子上结结实实地挂了半个多月。
暴雨洗刷过无数次,那面皮早已干枯发黑,可那双临死前瞪圆的眼珠子,依旧死死钉在每一个进出下邳城的世家豪强心口上。
这半个月来,不是没人来求过情。
周尚的族兄、彭城周氏的主事周老爷子,如今年过70岁,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在下邳州牧府那冰凉的石阶前,生生跪了整整一个上午。
陈宫瞧着于心不忍,亲自下阶扶了他三次,可那老头子硬是梗着脖子,大有“不放过周家,便死在府门前”的世家傲骨。
最后,是吕布换了朝服,从军师署里出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石阶下那个白发苍苍、风烛残年的老人,甚至没有动怒,只是自顾自地冷笑了一声:
“周老爷子,你那好侄儿在小洋河畔数着程昱送来的金饼子、暗通曹操的时候,可曾替你想过?”
周老爷子浑身如遭雷击,干枯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眼里的那点“挟老自重”的精光瞬间散了个干净。
最终,他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陈宫唤来马车给塞了进去,连夜送回了彭城。
自那一日起,整个徐、青、淮南三地,再无一人敢为叛贼说情。
可吕布比谁都清楚,单靠“恐惧”筑起来的王座,被风一吹就会塌。
杀了周尚,世家会怕;但光让他们怕还不够,他要让这帮喝惯了民脂民俗的吸血鬼,从骨子里变成他吕奉先手里听话的狗。
于是,南门上周尚的首级还在迎风招展,招贤馆已经不失时机地贴出了一批崭新的“招贤令”。
上面的朱砂大字写道:
“不公家世,不问出身。纵使曾与逆贼周尚纳交者,只要能算清一郡之账、能量清一县之田,皆可入招贤馆效力,授官赐爵,绝不吝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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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署的偏厅里,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墨汁与旱烟味。
贾诩坐在温侯椅上,枯干的手指在一叠新呈上来的名册上轻轻拂过。
在周尚人头落地的第二天,他手下的绣衣卫,便从徐州的各个角落里,精准地刨出了一批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子弟。
这些人里,有在县衙里抄了十年公文的白头老吏,有在乡间穷得揭不开锅的教书塾师,甚至还有两个原本在蒯氏粮铺里因为东家被抓而失了业的落魄账房。
“写几个字瞧瞧。”贾诩眼皮都不抬。
那账房哆哆嗦嗦地抓起毛笔,在宣纸上落下一串极为规整、毫无名士风骨却极便于核对的蝇头小楷。
贾诩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长袖一挥,这批连世家门槛都摸不到的寒门,摇身一变,全部被塞进了陈登的“度地清查组”里。
“主公,甜枣递过去了,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午后,贾诩揣着手,不紧不慢地溜达进了吕布的书房。
陈登此刻正满面春风地站在一旁汇报:
“主公,自从周尚在市口被剁了之后,彭城、琅琊那几家平日里连别驾署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的百年大户,这几天就跟疯了一样往下邳城里跑。
纳地册的队伍从街头排到了街尾。那帮老家伙,连祖上三代偷偷开垦的生荒地、瞒报了三十年的夹缝田,全一股脑地登记造册了,生怕晚了一天,绣衣卫的锁链就扣到了他们脖子上。”
陈登一边翻着手里的账本,一边有些狠辣地抿了抿嘴:
“依登的意思,以前瞒报的赋税,合该让他们翻倍吐出来。至于牢里关着的那些世家从犯,主公打算如何处置?”
吕布靠在温侯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精致的短刀:
“首犯已诛,从犯抄家没收田产,全部充入各地的屯田营里去卖力气。至于他们的家眷妇孺,不必连坐。元龙,抄出来的那些好地,明天就张榜,分给彭城的无地佃户。”
陈登在竹简上重重地记下一笔,刚要退下,贾诩却突然干咳了一声。
“主公,陈别驾且慢,老夫这儿……还有一件事。”
贾诩从怀里摸出一卷用黑线缠绕的密帛,递到了吕布案前。
“小沛那头,最近如何?”吕布挑了挑眉。
贾诩那双死鱼般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刘备最近规矩得很。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后院种菜、浇粪;
关羽每天照常在营里给那几百个步卒训话,张飞则是天天在东市的酒肆里喝得烂醉,指着咱们将军府的方向破口大骂。表面上看,这三兄弟已经认了命,绝无半分反意。”
“表面上看?”吕布冷笑。
贾诩微微颔首,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可他府里的那位简雍,他半个月内出了四趟远门,走的全是连山贼都不愿意走的险道。
他接触的人很有意思——有在度地清查里被陈别驾割了心头肉的彭城豪强,有在盐铁官营里被砸了私盐饭碗的亡命盐贩,甚至……还有几个对主公重用寒门而心怀不满的徐州本地清流名士。”
吕布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简宪和给他们开了什么价?”
贾诩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
“简雍放了话,只要曹公在官渡腾出手来,刘皇叔便会在小沛扯起天子义旗。
事成之后,凡是如今被主公没收的田产,加倍奉还;私盐渠道,由各大家族世袭罔替;至于主公弄出来的这套‘寒门入幕’的荒唐规矩,一律废除,徐州由刘皇叔主政,许都那边,曹操会亲自下诏书承认。”
“啪!!”
吕布一巴掌拍在案几上,不屑地嗤笑出声:
“刘备自己现在连买草鞋的钱都要靠本将接济,他连小沛城头的一块砖都不属于他,他居然敢拿老子的徐州田产去给那帮世家许愿?
说白了,他不过是曹孟德拴在徐州门槛上的一条饿犬。事成之后,曹操能给他留一碗剩骨头汤都是恩赐。他倒好,做梦都在替主公分家产。”
“主公,那小沛那边的细作……是否现在收网?”陈登按捺不住眼中的杀意。
“不急。”
吕布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窗棂落向远方:
“告诉潜伏在刘备府周围的眼线,继续装聋作哑。简雍要见谁,由着他去见;谁要是接了他的拜帖,绣衣卫就在名册上圈出来。本将倒要看看,等到了大网收拢的那一天,这徐州的池塘里,到底能熬出多少条不听话的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