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车骑将军府内院。
正值正午,日光穿过廊檐下的格栅,在青砖地上洒下一片温软的斑驳。
蔡氏牵着刘琮的手步入内院。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深衣,衣摆处毫无绣饰。刘琮跟在她半步之后,小脸收拾得干干净净,踏入正堂便规规矩矩地朝上首的严薇躬身拜下,童音不大,却沉稳有度:
“刘琮见过夫人。”
“快些起来,莫要多礼。”严薇忙向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让其设座,自己则亲自上前半步,伸手将刘琮轻轻扶起。她端详着眼前的孩子,温声赞道,“这孩子真知礼数。快坐下,莫站着了。你母亲将你教得极好。”
蔡氏在严薇对面的木榻上落座,目光在严薇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
严薇今日只着了一件家常的深青曲裾,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通身上下全无半点金玉饰品,却自有一股镇得住场面的端庄与宁和。蔡氏在心中暗自盘算——这位车骑将军的正妻,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沉、更沉得住气。严薇的笑并不显热络,却让人挑不出半点差错;目光虽不逼人,内里却透着股看清局势的通透。
“早就该来给夫人请安,”蔡氏轻抚了一下衣袖,缓声道,“只是初到下邳,身子有些疲乏,又怕贸然登门扰了夫人清静。今日见天色晴好,便带着琮儿来认认门。”
“蔡姐姐何必说这般见外的话。既到了这下邳,便是一家人,何时来都不算添麻烦。”严薇亲手端起茶壶递过去,“琮儿往后就在府里安心住着,同阿旭、阿朗他们一块儿读书习武,也算有个伴。阿旭才三岁多,阿朗六岁,琮儿来了,正好当个大哥哥。”
说着,严薇转头朝向廊下,扬声喊道:“阿旭,阿朗——快过来,见见琮儿哥哥。”
话音未落,偏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吕旭和秦朗一前一后地跑了进来,两个小家伙刚才还在院里的花坛边抓泥巴,脏兮兮的小手上还粘着湿泥。吕玲绮从后院跟了出来,身后紧跟着身量未足的乌延莫。
几个孩子在廊下站成一排,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少年。刘琮静静立在蔡氏身侧,眼神中没有丝毫局促,也未过分谄媚,只是规矩地朝几个孩子微微欠身致意。
“这是阿旭,将军的长子。这是秦朗,杜氏的孩子。这是阿绮,将军的长女。那是莫儿,乌延部的姑娘。”严薇耐心地一一引见,又转头吩咐道,“琮儿初来乍到,你们多带他走动走动。莫儿,一会带他们去马厩看看,切记别让他们爬房揭瓦。”
乌延莫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朝刘琮招了招手。刘琮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蔡氏,见母亲微微点头,这才迈开步子走过去。几个孩子很快打成一片,簇拥着朝后院奔去。走至半道,吕旭扭过头奶声奶气地喊:“琮儿哥哥,你会骑马吗?”
刘琮摇了摇头:“不会。”
吕旭顿时乐了,拍着小手欢呼:“我也不会,咱俩一样!”一旁的吕玲绮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严薇目送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这才收回目光,端起几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琮儿这孩子,性子真稳,比我家那个泼猴强多了。”
“他以前在襄阳,身边也没什么玩伴。”蔡氏低垂着眼帘,语气轻柔,“刘景升在世时,总将他关在后房读书。如今到了下邳,能同阿旭他们撒欢跑跑,我这做母亲的,反倒安心不少。”
蔡氏说话声音极轻,语速平缓,字字句句却极有分寸。她说话间,余光偶尔扫过廊外的花木,像是赏景,又像是在细细留意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
“蔡姐姐往后有什么打算?”严薇放下茶盏,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妾身一介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打算。”蔡氏苦笑了一声,眼神微暗,“带着孩子从襄阳逃出来,根基全无,家也是回不去了。如今蒙将军不弃收留于此,已是天大的幸事。妾身如今别无所求,只想将琮儿平平安安养大,其余的事,不敢多想。”
“能画出荆州兵力舆图的人,怎会只是个只想养孩子的妇道人家。”
严薇将茶盏轻轻搁在几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的目光温和,却直逼人心:“能在那个关头带着琮儿从襄阳全身而退,姐姐绝非等闲之辈。夫君留你在下邳,自然有他的计较。我今日同姐姐说这些,并无他意——这里是车骑将军府,并非当年的荆州牧府。在这儿,日子可以慢慢过,姐姐不必再如以往那般提心吊胆。”
蔡氏端着茶盏的手指陡然一紧,骨节微微泛白,但随即又恢复了松缓。她慢慢抬起头看向严薇,美眸深处有一丝惊异快速掠过,最终化作一抹极淡的微笑。
“夫人高瞻远瞩,妾身佩服。”蔡氏缓缓起立,微施一礼,“妾身今日前来,便是想向夫人表个态——妾身绝无二心,只想为琮儿谋一条生路。将军给这条活路,妾身铭记于心。往后这府里若有需要妾身效力之处,夫人尽管吩咐。”
“吩咐谈不上。姐姐先将身子养好,安顿好孩子,其余的事,咱们日后慢慢再说。”
蔡氏辞别时,严薇亲自将她送到廊下。
日光洒在二人身上,一站一行。蔡氏即使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深衣,那丰腴婀娜的身姿依然隐隐勾勒出来。严薇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叹——这女人确实极美。那不是寻常闺阁妇人的娇柔,而是历经乱世风霜、在刀光剑影与血雨腥风中撑过来的冷艳与骨气。
入夜,明月高悬。
吕布步入正堂时,严薇正坐在油灯下拆解一件旧披风,打算给吕旭改裁一件小氅。吕布在对面坐下,顺手翻开案上的修路政绩简报,严薇手中的银针未停,忽开口道:
“今日蔡氏带刘琮过来了。”
“嗯,我听侍卫说了。”吕布头也没抬,“孩子们相处得如何?”
“都挺融洽。刘琮那孩子极懂规矩,不像个十岁出头的孩子,阿旭和秦朗都黏他。”严薇穿针引线,语气平静,“不过今日我同她聊了几句,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吕布抬起头:“你说。”
“这个女人心思极深,绝不简单。”严薇停下手里的活计,认真看着吕布,“表面上她是来谢收留之恩,可话里话外全兜着圈子,半句实情不露。我并非说她存了坏心,只是她每走一步,仿佛都暗中盘算过。这样的人,你可以用,也可以赏,但万万不可被她的美色迷了心窍。她是蔡瑁的亲姐,在荆州经营多年。她逃来下邳是求活路,拿荆州图册当投名状,这不过是一笔买卖。既然是买卖,给她靠山即可,莫要将自己的真心也搭进去。”
灯火摇曳,照得室内一片暖黄。
吕布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沉沉地看着严薇。眼前的妻子眼神温婉而坚定,没有丝毫妇人的嫉恨与酸意,只是坦坦荡荡地在为他分析利害。
吕布沉默片刻,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你知道便好。”严薇浅浅一笑,重新低下头去,银针在灯火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继续拆着旧衣上的缝线。
窗外夜色渐浓,后院的喧嚣早已归于平静。
远方的夜风吹过,隐隐传来巡夜卫队踏过青石板的沉重脚步声。她坐在暗处听了很久,直到城楼上的更鼓敲响了二更,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吹熄了案上微弱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