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仓那块木铺板上，六只麦袋只剩了两只。
麦主正蹲在板边，把一张折软了的纸往怀里塞。听见脚步，他先按住剩下那只袋口，抬头看清是周既明，才将手松开一点。
“大人也来称粮？”
周既明指了指身旁的商人：“他来问麦。你那日六袋，眼下是……”
“四袋卖了。”麦主把纸又掏出来，“就那日午后，大掌柜从北乡回来，六袋当面起了秤。俺卖四袋给磨坊，钱结清了，留两袋暂寄。今儿来把余下的说清楚，省得总占人家的板。”
商人脚下停住。
他袖里那张纸还写着六袋。沿途打听来的话，跑得比这四袋卖粮的钱慢了好些天。
磨坊伙计从仓内出来，手里提着一根大秤杆。他见麦主亮了临寄纸，伸指头点了点纸边另附的一小条。
“收六袋是头一回写的，午后另添四袋售讫，原墨还在。要看细的，账房能取那日过秤的账来。”
麦主把纸翻给商人看，四袋售讫旁有自己的指印。他的大拇指在印边按了按，没有遮。
“俺卖的，俺收的钱。不是你来晚，麦子叫人偷了。”
商人忙拱手：“没疑心这个。小民只是照听来的数问。余下两袋，肯匀出来么？”
麦主把一只袋子往里推了推，袋底擦着铺板，发出沙沙响。
“这袋俺带回自家用。那袋可以谈。”
商人看了看里头的，又看外头的，目光没往周既明身上挪，自己道：“一袋也可看。先把粮样开一眼。”
麦主这才解外头那袋的扎口。
麦粒干爽，袋口折下来，露出一层浅黄。他用手掬起一把，先搓两下，才递给商人。商人就着门口的亮光分开看，挑出一小截麦芒，又低头闻了闻，没急着夸好。
周既明站在门洞边，让开光。
两个人都不需要县令教他们认麦。他只将麦主那张纸接过来，核了原来的六袋与旁边新添的四袋，再递还。六袋进门，四袋卖给磨坊，两袋还由主人留着，眼前正对得上。
伙计把秤杆斜靠到木架上，指指仓口：“这袋若要搬，顺手重称。原账归原账，今日卖不卖还没落价。”
商人点头，将麦样倒回袋口，先看了一遍秤杆与秤砣，又抬手摸了摸悬绳。麦主把袋口束牢，跟伙计一人提一端，将麦袋挂到架下。
秤杆抬起来，前端晃了几下。
伙计挪砣，麦主两手悬在袋子旁边，想扶，又不敢贴上去。等袋子不再打转，他才把手背到身后。
“一百斤。”伙计报了数，指着秤星给两人看，“连袋。”
商人点了点头，取出自己的看货纸，在边上记下：连袋一百。
麦主探头看那一行，脸上的肉松了些。商人的笔却没有收，另起了一行，留着净麦的空位。
“袋皮再过一回。”
麦主看着那根笔尖：“俺这袋是好麻布，没故意洒水。搬来时干的，寄在这儿也是干的。”
商人抬手捏了捏袋角：“我没说湿。布有布的重，麦有麦的重。你这袋若肯卖，另说；我不能照麦价把两层麻布也吃下去。”
麦主把袋角从他手里抽回来：“袋俺还要用。倒麦的时候小心些，别给俺扯开个大豁口。”
伙计早已搬来一个空斗，内底扫得干净，又让二人看了一眼。麦主跪在袋旁，自己解绳，向商人借了只手，两人稳住袋口，慢慢把麦倒进去。
麦子沿着斗沿滑下去，响成一片。
倒到末尾，麦主抓住袋角抖了两下，还要往斗外倒，伙计赶紧用手接住袋嘴：“往里点！掉地上你又得趴着捡。”
麦主把那半寸偏口扳正，最后几粒尽数落入斗中。他将空袋翻过来，手往布缝里摸，又抠出两粒，抬手丢了进去。
这才把袋皮交出去。
伙计换了小秤，挂上空袋。秤钩挑住扎口绳下的折边，麦主伸着脖子看，商人站在另一边，也不说话。
“两斤。”
麦主接回袋子，立刻叠住袋口：“这袋厚，能用。”
“晓得。”商人蘸了蘸笔，在第二行填上九十八，又把笔搁到纸旁，“我问价用这个数。你若要整袋搬走，问脚用上头那个。”
麦主盯住那张纸，手指头在一百和九十八之间来回戳了一下。
“你这笔落得快，一下少俺两斤。”
商人将空袋从他怀里轻轻托起一点：“两斤在这儿。你抱回去，我没吃。”
麦主看看自己怀里的麻袋，嘴角抽动了一下，想顶一句，低头又瞧见袋边自己缝的粗线，终究没把它算成麦。
周既明在旁边忍着笑，没替谁压价。他把纸角按住，让伙计指着实秤再报一遍：“货往哪儿搬，脚夫也看这一张，别等装车又换数。”
伙计拿秤钩指了指空斗，再指麦主手里的袋：“麦九十八，原袋二。还装回这只袋，才是连袋一百。换了别家的袋，皮另称。”
商人将自带的折平麦袋抽出来，看了看袋角，又重新折好：“这个留着装样。我若买下整袋，装运的袋子到时另议，不让你白搭。”
麦主听见“不白搭”，这才肯把自己的袋口重新撑开。
两人将斗里的麦舀回原袋。伙计扶住袋腰，麦主一手撑口，一手用小木板把斗底残麦拢到一起；商人接过空下来的木勺，把最后一勺倒进去，没有顺手往自己的样袋里扣。
袋口重新扎上，仍是那只袋，仍归麦主。
商人拿布擦了擦手，朝自留的另一袋一指：“这袋不看了？”
“不看。”麦主把临寄纸收好，抬手拍在里头那袋上，“家里要用。先留这一袋，外头那袋才有得谈。”
商人将纸折到“净麦九十八”那一行，没去翻里头那只袋：“自家留用的就不问了。先把眼前这一袋谈妥。”
周既明听见外头石磨转动，前院有伙计将面袋往货棚搬。刚才早食铺取的是磨成的面，这后仓谈的是未卖的麦。谁若隔着一道墙只数袋子，够把两头都数出一肚子官司。
他抬脚绕开秤架，往仓口挪了半步。
“这回问清了。你们谈价，我听着；肯不肯卖，仍是他自己说。”
麦主把能谈的那只袋子挪到铺板外侧，里头那袋又往里收了收，腾出一个分明的空隙。
商人从袖里摸出问脚的纸，先用它垫住看货纸，免得蹭上板缝里的麦灰。两张薄纸叠在一处，他落笔将原先听来的“六袋”旁边添了小字：四袋已售，两袋仍寄，本次只议一袋。
字写完，他吹了吹。
门外日头渐渐转过墙角，照到外侧这只麦袋的扎绳上。麦主一手按袋，另一只手伸进腰间钱搭子，摸了摸那日卖四袋收下的钱，却没有将钱拿出来。
“你要往府城供货，”他看着商人，“这袋怎么出门，先说好。别最后麦钱到了，俺这只好袋子却跟着走了。”
商人的手刚碰到问脚纸，便停住。
那张纸上留给车脚的地方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