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美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孙大爷,大河在家两个孩子照看得过来,托儿所那边,暂时就不着急送了。”
孙和平的眉头皱着:“能送去还是送去吧。一个大男人在家带着一对龙凤胎,这样太惹眼,容易引人生疑。小孩子哪有不闹的,时不时总要哭两声,周边邻居耳朵又不聋,听得清清楚楚。”
“另外,叫你家男人也看看,能不能在城里寻个临时的活计做。”
严美心里发沉,孙大爷说的也有道理。
片刻后才抬眼,语气平和地回道:“好的,孙大爷,我们好好考虑下,谢谢您。”
孙和平见她应下,知道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不再多啰嗦,径直走了。
……
第二天一早,严美她老妹严月没有往日里惺忪犯困的模样。
她身子一挺,利落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起来。
心里揣着事,倒成了专治赖床的灵丹妙药。
她推上自己那辆被严建国擦得锃亮的自行车,一路蹬着往食品厂赶。
离上班还有半个钟头,照例是班前学习的时间。
严月先去领着大家按例读文件、学内容。
等这场班前学习顺顺当当地结束,众人散去,她才转身往宣传科走。
路上刚巧迎面撞上潘学灵。
严月闪现到她面前,一脸按捺不住的好奇。
潘学灵看着她这副模样,故意吊她胃口:“想知道?”
“嗯嗯嗯。”严月忙不迭地点头。
潘学灵嘴角微微向上一挑,说:“知道了会影响你哦。”
严月二话不说,直接一百八十度掉头,拔腿就走。
潘学灵被她这样子逗得笑出声,在身后连声喊她。
严月当没听见,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潘学灵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好笑,其实她也没下什么妙棋。
高端的斗争往往采取朴素的模式。
她就是在陆明远的报告里面塞了一页“小小的”不当言论的文章。
而且“斗争范围”潘学灵也在控制,这事闹大了,陆家必然采取猛烈的报复。
斗来斗去很正常,输了那是技不如人。
但是她若是把陆家儿子搞得永世不能翻身,陆家也敢把手伸到她孩子身上。
所以她只是在陆明远交给江叙平的报告中塞而已。
江陆两家都获得了利益,现在想一脚把她踹开?没门!
现在是第一步,副科长的位置她势在必得。
潘学灵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了宣传科。
严月先进门,她后进门,各自归位。
陆明远早就坐在屋里了。
一见潘学灵跨进门,两道目光恶狠狠地钉在她身上,恨不能拆她的骨、食她的肉。
科长江叙平今天也来了,清了清嗓子开口,要安排厂里要安排忆苦思甜讨论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全屋,缓缓说道:“这次的活动,由潘学灵主持。”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几个同事不动声色地互相递着眼色,心里各有掂量。
潘学灵脸上不见半分得意,只是微微颔首,平静应下。
陆明远也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跳出来激烈反对,只是脸色吓人。
待到潘学灵开口,细细说起筹办活动的思路时,江叙平并没有离开,就坐在一旁看着,明摆着是提防陆明远当场闹事。
严月坐在边上,支着耳朵,听潘学灵语气从容,娓娓道来。
她打算请厂里的老工人过来,讲讲旧社会的苦,和如今安稳的好日子做对比,之后再整理撰写一批忆苦材料。
江叙平环视一圈,见没人当场挑事,沉声道:“既然定下来了,大家就搭把手配合潘同志。”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
江叙平又叮嘱了几句纪律,才起身往门外走。
走之前还特意多看了陆明远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让他安分,别再生事端。
江叙平一走,屋里的气氛稍稍松快了些,却依旧透着股怪异。
张明明和王芳早就已经被划为了潘派,他们俩凑到潘学灵身边,低声问她打算先去请哪几位老师傅。
潘学灵一一作答,条理清晰,神色如常,不受背后陆明远凶狠目光的影响。
严月由衷佩服,猜测要不是陆家背景太硬,潘学灵早就下狠手了。
她对那生理上的父母都没有半分留恋,更何况是和她抢位置的竞争对手。
不打死陆明远……是因为不能,而不是不敢。
潘学灵一时没给严月安排差事,让她自己待着,便出去忙了。
陆明远看她走了,本身也是个游手好闲的性子,干脆也回家了。
反正现在他的活也被人抢了。
严月乐得清闲,缩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悄悄从布兜里摸出用油纸包好的炒南瓜子。
油纸层层掀开,一股子焦香的炒货味慢悠悠飘出来。
她指尖捏起一颗,搁在齿间轻轻一嗑,壳子裂开,挑出里面嫩黄的瓜仁慢慢嚼着,香得人巴适。
她尽量磕小声点,壳子都拢在桌角一张废报纸上,堆起小小的一堆。
坐在斜对面的张明明余光瞥见,喉结不自觉轻轻滚了一下,想磕。
这严月搞得像来厂多年的老干事一样,喝茶嗑瓜子看报,悠闲自在。
张明明手里捏着钢笔,字写得断断续续,目光总忍不住往严月那边瞟,眼里藏着掩不住的羡慕。
借调就是好啊。
挨着张明明的王芳也看见了,悄悄侧过头,压低声音跟他说:
“还是严月自在,借调过来的,没人派活,还能抽空摸口吃的。”
张明明点头,跟着小声回:“本来她也被莫名其妙的弄过来的,不会是来盯着我们吧?”
“不会吧?我们这里还需要人盯吗?头顶都有一二三个上司了。”
张明明听着她的话都要苦笑,可不是吗?庙小妖风大。
不过跟着潘学灵总比以前没靠山的好,别人敢欺负他们,起码潘学灵会管。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怕被旁人听见。
严月耳朵都要拉伸过去了,都没听见几句真切的话。
—
钢铁厂。
严美趁着工间歇口气,凑到隋禾身边,开口问道:“师傅,我想把两个孩子送到咱们厂的托儿所,需要办什么手续吗?”
隋禾抬眼打量了她一下,淡淡开口:“你不用办,你不行。”
严美一下子懵住了:“什,什么不行?”
隋禾放下手里的锉刀,耐心跟她解释:“我们厂的托儿所名额紧张,学徒工得转正之后才有可能申请到。”
严美心里说不出的沮丧。
钢铁厂炼钢、轧钢、机修这类技术工种,学徒期规定是三年。
三年期满,考试合格,才能转成正式固定工。
要是考核没过,还得延期半年补考。
想提前转正,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而且提前转正不是车间说了算,得表现格外突出,由厂里上报劳动局审批,关卡卡得极严。
隋禾看着她脸上那副失望透顶的模样,补上一句:“你倒也可以排队申请,只是要排在老后头了。”
“先是正式双职工,再是正式女职工,之后才轮到一般正式职工,然后是你,学徒工。”
严美明白了,她是四等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