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冻深渊之下,没有风。
或者说,这里的风早已被冻死了。
石浩一只手攥着吴良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握着极道灭世枪,身躯笔直向下坠落。
四周的黑暗像无边无际的海水,一层接一层压来,将上方那片苍白天光越挤越小。
初时,那道光还像一轮悬在头顶的冷月。
十息之后,只剩下一口井那么大。
五十息后,便成了一枚钉在黑幕上的银点。
吴良被拎在半空,身上的肥肉随着下坠不断往上翻,脸皮都快被风压得贴在脑门上。
他两条腿在黑暗里胡乱蹬着,试图寻找一块根本不存在的落脚之地。
“大哥,慢一点。”
“贫道觉得下面不太欢迎咱们。”
石浩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别人祖坟的时候,还讲究主人欢不欢迎?”
吴良被噎得眼珠子一鼓。
“那不一样。”
“死人的家,贫道熟。”
“仙王的家,贫道头一回来。”
石浩冷笑一声。
“第一次总会紧张。”
“忍一忍,进去就熟了。”
吴良脸都绿了。
“大哥,你这话放在这种地方,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说正经事。”
“闭嘴。”
石浩五指微松。
吴良身子顿时向下掉了半丈,吓得一把抱住石浩手腕,整个人像只挂在树枝上的胖王八。
“错了,贫道错了。”
“您说什么都正经。”
“您就是把苍天仙王祖坟刨了,那也是替天行道。”
石浩没有再理他。
两人仍在下坠。
百息时间,对于真仙而言不过一念,可在这座深渊中,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
黑暗没有尽头,空间也仿佛被某种法则反复折叠。
明明是笔直坠落,四周却不时传来冰层挤压的闷响。
咔。
咔咔。
那声音离得很远,又仿佛贴在耳边。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黑暗深处缓缓磨牙。
吴良起初还在嘀咕,到了后来,嘴巴彻底闭上了。
他虽然贪财怕死,可毕竟是真仙。
越是往下,他越能感觉到,这片深渊中的寒意并非来自冰雪。
那是一种道则层面的冻结。
血液可以运转。
仙力可以流动。
可元神深处的念头,却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慢慢按进冰水。
稍有松懈,连意识都会僵住。
吴良暗中催动护体仙光,一圈灰黄光晕刚从肚皮上亮起,便被四周寒气压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搐。
“这地方真邪门。”
“贫道这件护体仙衣,当年在一座真仙大墓里硬扛了三个月尸气,连个线头都没烂。”
“现在怎么跟没穿一样?”
石浩淡淡道:“那你可以脱了。”
吴良立刻捂紧道袍。
“那不行。”
“贫道宁可冻死,也不能晚节不保。”
石浩没有接话。
他的混沌仙躯微微发光,肌体之下仿佛有亿万缕混沌气流转。
那些足以冻裂普通真仙法体的寒意,刚靠近他三尺范围,便被无声碾碎。
他并未因此放松。
相反,越往深处,他握枪的手越稳。
苍天仙王闭关三个纪元。
整整三个纪元,无人知晓他是死是活。
仙王这种存在,即便只剩下一滴血,一缕残念,也足以覆灭成片星域。
更何况这里是对方经营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巢。
石浩敢来,不代表他会蠢到把这里当成自家后院。
悍匪抢东西,也得先看清门上有没有狗。
又过了十几息,石浩眸光微凝。
下方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抹灰白。
不是光。
而是一片结满寒霜的冰面。
“到了。”
石浩声音落下,五指骤然发力,抓住吴良向上一提,同时极道灭世枪横在身前。
下一刻,两人轰然落地。
砰!
整片冰层猛地一震。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
也没有冰屑炸裂。
所有冲击都被脚下冰面吞了进去,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沿着黑暗向远处扩散。
那涟漪不像水波,更像某种沉睡之物的皮肤被轻轻碰了一下。
吴良两腿发软,脚掌刚落地便往旁边一滑,整个人险些坐下去。
他连忙抱住石浩手臂,费了好大劲才站稳。
“这就到底了?”
他仰头看去。
头顶那道光,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
黑暗将两人裹在中央,四周没有岩壁,也没有山体轮廓,仿佛这深渊根本不是从大地上凿出来的,而是一片被强行封进地下的虚无空间。
石浩抬脚踩了踩冰面。
冰层很厚。
以他的神念,竟无法直接穿透。
只能模糊感知到冰面之下有大片阴影交错,时而靠近,时而远离。
吴良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底。
过了片刻,他缓缓抬起右脚。
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动了一下。
吴良的脸僵住了。
“大哥。”
“我脚底下是不是有东西?”
石浩道:“有。”
吴良喉结滚动。
“活的?”
“不知道。”
“大的还是小的?”
石浩目光向冰层深处扫去。
“比你大。”
吴良嘴角一抖。
“这不是废话吗,贫道又不是山。”
石浩补了一句。
“也可能比这座深渊大。”
吴良当场不说话了。
他慢慢将抬起的脚放回去,动作轻得像怕踩疼下面那东西。
“大哥,咱们商量一下。”
“从现在开始,能不能不跺脚,不砸地,也别乱放大招?”
石浩看向他。
“你在教我做事?”
吴良咽了口唾沫。
“贫道是在给下面那位留个全尸。”
石浩抬脚便往前走。
靴底落在冰层上,发出清晰的踏响。
哒。
吴良眼皮一跳。
哒。
吴良肩膀一缩。
哒。
第三声落下时,脚下冰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摩擦声。
像有成千上万块巨冰同时移动。
吴良头皮一炸,连滚带爬追了上去。
“大哥,等等我。”
“贫道觉得两个人走在一起,阳气旺。”
“你一个修仙的还怕阴气?”
“仙王家的阴气,它能一样吗?”
两人沿着冰面前行。
这里没有路。
石浩却走得很准。
先前系统推演九重仙王阵时,已经将前几重阵基的大致位置烙印在他识海中。
只是这座阵法存在太久,内部空间早已扭曲,真实方位与推演所得始终有细微偏差。
他每走一段,都会停下片刻。
枪尖轻点冰面。
一缕混沌仙力沿着冰层扩散,感知阵纹走向。
吴良跟在后面,不敢催促。
他很清楚,眼前这位爷平时看着像个抡枪砸门的土匪,真到了关键时刻,心比谁都细。
粗中有细的悍匪最可怕。
因为你以为他只会掀桌子,结果他连桌底藏了几块仙金都算得清清楚楚。
约莫半刻钟后,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道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