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落，极道灭世枪的枪尖压在冰壳之上。
没有惊天巨响，也没有仙王法则炸裂时该有的万道轰鸣，只听见一声很轻的脆响。
咔。
像有人在寒冬清晨，踩碎了一块结在水洼上的薄冰。
那层封了苍天仙王三个纪元的冰壳，比石浩想象中还要脆。
第一道裂纹从枪尖落下的位置出现，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细密裂纹一瞬间爬满整张冰床，如同一张突然张开的蛛网，将苍天仙王枯瘦的身躯笼罩在内。
冰壳里的苍天仙王，眼睛猛地睁大，他那双浑浊已久的淡金色瞳孔中，最后一丝金光剧烈闪烁。
一下，两下，三下。
像一盏油尽灯枯的古灯，在熄灭前拼命挣扎，那点光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里没有仙王的威严，也没有俯视诸界的冷漠，只剩下一种被打破秩序后的惊疑。
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
这不是梦，也不是三个纪元重伤后的幻觉。
那个本该死在化仙池中的下界飞升者，真的站在他面前。
还用一杆仙王器，刺穿了他的寝宫，刺破了他的护体冰壳。
如今，枪尖距离他的眉心只剩一层皮肉。
苍天仙王嘴唇快速蠕动，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挤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声音还未形成，便被冰床周围的寒意冻结。
他的牙齿轻轻碰撞，黑色雾气从齿缝中涌出，又在嘴角凝成细小冰晶。
石浩双手握枪，手臂上青筋绷起，三息绝对防御即将结束，系统构筑的无形屏障正在迅速变淡，四周被锁死的法则开始重新恢复流动，停在半空中的秩序神链微微震颤。
第五盏燃到一半的血灯，也重新向上窜起一点暗红火苗。
石浩没有时间浪费，更没有给苍天仙王说完遗言的兴趣。
他向前踏出半步，双臂同时发力。
噗。
极道灭世枪的枪尖刺入冰壳，大片碎冰向两侧炸开。
冰片飞到半空，还未落地，便被枪身上逸散出的怨气碾成粉末。
亿万大帝怨魂在这一刻彻底沸腾，枪身内部传出无数低沉嘶吼。
那声音并不整齐，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用早已死去无数年的声音，喊出自己故乡的名字。
更多的怨魂没有语言，只有一股积压了几个纪元的不甘。
他们曾经都是一方下界最强的人。
有人镇压过黑暗。
有人平定过乱世。
有人孤身守过一界。
有人一生无敌，最后踏着帝路飞升。
他们没有倒在敌人手里，没有死在岁月中，而是死在了长生仙域，死在一场被包装成长生的屠杀里。
如今，那些大帝的骨、血、恨，全都汇聚在这杆枪中。
枪尖碰到苍天仙王眉心皮肤的一刻，亿万怨魂像闻到血腥味的凶兽，争先恐后地扑了上去。
嗤。
一缕黑烟从苍天仙王眉心升起，他的皮肤没有立刻破开。
仙王肉身哪怕枯败到只剩皮包骨，依旧比多数真仙器更坚固。
可那些怨魂根本不咬肉身，它们咬的是仙王元神，咬的是残存在苍天仙王识海中的本源壁垒，咬的是那层曾经将无数大帝挡在屠刀之外的仙王法则。
第一道怨魂扑入眉心，瞬间湮灭。
第二道紧随其后，同样被残存的仙王本源震碎。
第三道。
第四道。
第十道。
第一百道。
第一万道。
亿万怨魂没有停，它们像一场黑色洪流，源源不断地沿着枪尖冲入苍天仙王识海。
前面的被震碎，后面的踩着它们残留的意志继续向前。
仙王元神壁垒开始出现裂纹，起初只有针尖大小，很快便扩散到半个识海，大殿中传来一声沉闷响动。
咚。
苍天仙王的心脏又跳了一次，这一次很重，像是要将沉睡三个纪元的血液重新送进四肢。
可心跳之后，再没有第二声。
九盏血灯齐齐摇晃。
血火中浮现出一张张模糊面孔，那些面孔曾经属于苍天仙王麾下的强者，也属于被他吞食过的道果主人。
他们在灯火中张开嘴，无声望向冰床。
吴良趴在碎裂地砖上，艰难抬起头，刚才压在身上的仙王威压忽然减轻了一点，不多。
却让他终于能够喘气，他盯着冰床，眼睛都不敢眨。
“石兄。”
“别说话。”
石浩声音低沉。
吴良立刻闭嘴，他听出了石浩语气里的紧绷，绝对防御只剩最后一点余力。
系统能锁住三息，却不能替石浩完成这一枪。
枪尖刺进去以后，真正需要面对的，依旧是一尊仙王残存下来的本源。
哪怕对方已经油尽灯枯，哪怕元神只剩残片，那依旧是仙王。
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像是横在天地间的深渊。
石浩能够站到深渊边缘，能够把枪递过去，却不代表深渊中的东西不会反咬他一口。
苍天仙王的瞳孔里，那点金光忽然收缩，随后猛地炸开。
轰！
无形冲击从冰床中扩散，石浩胸口像被一座仙山撞中，双脚贴着地面向后滑出半尺，枪尖却没有退出。
他手掌虎口裂开，鲜血顺着枪杆流下，刚触碰到极道灭世枪，便被枪身全部吸收。
黑金色枪纹亮起，更多怨魂从枪内涌出，苍天仙王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那张僵硬了三个纪元的脸，终于显出一丝痛苦。
不是肉身的痛，是元神被啃食，是大道被撕裂，是他曾经以同样方式施加在无数飞升者身上的痛苦，如今沿着因果回到了自己身上。
石浩看着他的眼睛。
“疼？”
苍天仙王瞳孔微动。
石浩嘴角沾着血，笑意却一点点浮现。
“疼就对了，我那些老乡，当年应该比你疼。”
吴良趴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
这时候还要开口拱火，也只有石浩能干得出来。
苍天仙王嘴唇再次蠕动，这一次，喉咙中挤出一点破碎声音。
“放。”
只有一个字，后面的话没有力气吐出。
石浩听懂了。
让他放手，或者放过他。
石浩双手握得更紧。
“你当年放过谁了？”
一句话落下，枪尖再次向前推进半寸。
噗。
苍天仙王眉心终于破开，没有鲜红血液，只有一滴接近黑色的仙王血，从伤口中缓慢渗出。
那滴血刚出现，四周空间便开始坍塌，血液内部像封着一座将死的大界。
山河腐朽。
星辰暗淡。
众生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