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霞光与文光缓缓敛去,周遭仙鹤振翅,踏着流云消散于天际,殿内余韵仍萦绕不散。
旁人尚沉浸在全州文鸣的震撼里,唯有辛乔清晰感知着体内变化。
方才一首诗作毕,原本显现的文宫,竟凭空拓宽了数倍,澄澈文气充盈其间,温润浩荡,通体轻快难言。
【哇啊啊啊!】系统激动得直接扑进她识海,围着焕然一新的文宫转圈撒欢,欢喜得直蹦跶。
【主人!您的文宫也太大了!妥妥仙气大别墅啊!雕梁画栋、文光绕梁,美得不像话!我能住进来吗?再也不想挤以前那小单间啦!】
它扒着文宫的灵光边界蹭来蹭去,满心满眼都是雀跃:【这下彻底稳了!有这大别野,往后随口吟句,都能引动祥瑞!那首《赠白荇》是名篇,以后更厉害的诗,肯定能引出更多异象!】
辛乔心头了然,面上依旧淡然从容。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文鸣早已越过一城一郭,震彻了整个澜月洲。
七大属地的镇洲文钟,不分远近、不分国界,尽数在同一时刻嗡嗡长鸣,钟声清越浩荡,似在恭迎一道沉寂的文道曙光降世。
洲内所有潜修儒道的文人雅士、隐世鸿儒,乃至深耕武道、本心尚敬圣贤的战将武夫,皆是心神骤震,齐齐抬眸望向峪国皇城异象升起的方向。
文道之人又惊又喜,压抑了数十年的振奋一朝迸发,纷纷奔走相告,街巷传声,沸沸扬扬。
而扼守峪国周遭的三大雄国,连同这弹丸小国,几乎在瞬息之间,各方权贵、暗线、密探,都收到了来自不同来路、藏着各异心思的传音秘讯。
有人窥觎机缘,有人忌惮异动,有人暗中盘算利弊,更多的是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文道真的要兴盛了吗?
千里风云暗涌,各方算计交锋,身在殿中的辛乔尚且全然不知。
唯有议政阁内,方才一身铁血煞气的遂国将士,此刻尽数敛去了周身凛冽的杀伐之气。
那些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眼底,再也不见轻视与傲慢,只剩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敬畏,沉沉落于辛乔身上。
连向来冷心寡欲的白荇,指尖都微微颤动,那双覆着寒星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再难维持往日的淡然孤绝。
殿内静了半晌,小皇帝才猛地回过神,惊得一蹦三尺高,满脸难以置信:
“阿姐?!你、你居然觉醒文宫了?还当场作出一首成洲诗?!你知不知道这有多惊天动地啊!可他是敌将啊!你夸他干什么——好歹看看我!夸我一句也行啊!”
他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满脸写着期待,活像等着被投喂夸奖的小团子。
辛乔淡淡扫了他一眼,心底默默斟酌半天——实在挖不出半分能落笔成诗、值得夸赞的闪光点,更别说引动文气、落笔生花了。
她干脆利落转开话题,避开这尴尬:“白将军,为一个祸乱苍生的邪道妖僧,闹得两国兵戎相见,徒伤和气,实在不值,你说呢?”
白荇缄默片刻,抬眸开口,嗓音还带着惊彻心神后的干涩沙哑:“恭喜公主,文道惊世。”
“同喜。”辛乔从容应声。
目光落回他那张清绝出尘的面容上,那芝兰玉树、不染尘俗的神颜气质,竟让她恍惚间掠过两道熟悉身影。
温润自持的楼钰,心思澄澈的安予。
可这念头不过转瞬,便被她稳稳压下。
每个人本就独一无二。对着眼前之人惦念旧人,既是对过往缘分的轻慢,更是对白荇的失礼。
再者,她从来没打算为上一世的谁困心守缘。
前世规矩森严、礼法束缚的世道尚且随性洒脱,何况这异世天高路远、无人拘着她?
自打看清白荇这张颠倒众生的脸时,她心里早有觉悟了。
她是逃脱不了当渣女的潜质了。
她敛了眸中细碎心绪,语气平和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坦诚:“我久居深宫,素来无人提点,从前连文宫、文道的根底都一窍不通。如今骤然觉醒,满心茫然。白将军常年立身疆场,眼界通达天下,可否劳烦告知我几分文道内里的规矩与渊源?”
白荇眼底惊澜早已沉淀,只剩一派清润温和,声线依旧低缓悦耳,如玉石相击:“公主如今名动澜月洲,即便今日不问,往后四海文儒、隐世鸿儒,也必会争相登门,与您论道研学。”
他稍作顿歇,身姿微正,态度坦荡:“但既然公主开口相询,在下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殿内静落,白荇缓声叙开这澜月洲流传千年的文道根基,字字清晰,娓娓道来。
辛乔静静听着,渐渐摸清了当下文道最根本的规矩。
凡世间稚子,满岁便要入孔圣庙行启蒙礼,蒙圣恩开智。
启蒙有成,方能入蒙学读书养气,日日积淀,为日后觉醒文宫铺路。
一旦文宫彻悟觉醒,便算是正式入了圣门,堪为孔圣座下门生。
往后便要潜心积累文气,一步步踏上学途。
先考童生,再取秀才,稳步登举人。
若能一路登顶摘得文状元,便可亲赴东方孔圣圣地朝圣还礼。
届时圣像显灵,自会降下一缕祥瑞紫气,便是世人传颂的紫气东来。
这一缕紫气落进文宫,便是天大造化,相当于多烙下一道本命生机。
往后哪怕文宫遭损碎裂、文气溃散,紫气也能兜底修复,重铸根基,再造文道乾坤。
说到此处,白荇语声微顿,眼底漫开一抹淡淡的怅然唏嘘:“只可惜古往今来,即使是状元之能也寥寥无几。多少人困于功名、折于祸乱、败于心魔,半路陨落。
万般熬下来,能扛过千难万险走到最后的,寥寥数人,皆最终位列圣班,成了后世敬仰的圣人。”
一席话说罢,殿里余韵轻漫。
辛乔点头。
难怪百年文道衰微,难怪一首诗便能震彻全洲。原来这一路登顶,本就是万中无一的险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