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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荇离去之后,那股清锐卓绝的气场却并未随之消散,反倒在燕却心头压下了一团沉甸甸的威压。

同样是武将,同样是一身锋芒,白荇的气度、身份、身手,乃至那隐隐约约与辛乔对话间的亲近,都让燕却周身的气息不自觉沉了下来。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白,目光落在城门方向,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戒备。

那是一种来自强者对强者的本能忌惮,更是男人在在意之人面前,对另一个出众异性的天然敌意。

燕却心里纵然翻江倒海,面上却半点不曾显露,依旧守在辛乔身侧,沉稳得像一块沉默的磐石。

傍晚陪辛乔用饭时,他又被她几句轻描淡写的调笑逗得耳尖通红,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抬眼看向她。黑漆漆的眸子认真又带着几分局促,低声开口:“殿下……臣的妹妹在宫中,刚出月子身子虚,臣想求殿下恩典,送一个稳妥的婆子过去照料她。”

辛乔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闻言险些直接喷出来,呛得轻咳了两声:“你妹妹谁?”

燕却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更低,只吐出两个字。

辛乔一时没听清,眉尖微挑:“嗯?”

一旁的桃红连忙凑近,在她耳边小声提醒:“殿下,那、那是太后娘娘的名讳……”

说是太后,不过是个虚名头罢了。

如今这峪国,这座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真正做主掌权的,就是辛乔罢了。

辛乔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盘算起来:“先皇都已经不在了,依我看,不如直接放你妹妹归家去?”

她实在不忍心。

才十八岁的年纪,难道就要困在这深宫高墙里,守着一个名分耗到死?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至于那个孩子……带走便是。

至于孩子,孩子带走呗,先皇的血脉,她并不是很想要,养孩子多麻烦啊!放宫里还得她操心,没必要。

“真的可以吗?”燕却猛地抬头,漆黑的眸子里瞬间炸开难以置信的光亮,整个人都像是僵住了。

“别人不行,你自然是行的。”辛乔故意逗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殿下!”燕却脸颊瞬间发烫,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嘴上带着几分窘迫,心底却像被温水漫过,密密麻麻全是止不住的甜意。

“去吧。”辛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柔和下来,“现在就去接人,早日让你们兄妹团聚。也怪我,先前竟不知道这事,不然早就让她出宫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听得燕却鼻尖微酸,满心都是感动与感激,重重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燕却走了一会,宫女桃溪便匆匆从外赶回,一进殿内便俯身行礼:“殿下。”

辛乔抬眸:“琉璃窑那边如何了?”

桃溪微微垂首,如实回禀:“回殿下,这几日工匠们日夜赶工,试窑已经顺利成功,火候、封泥、添柴都已摸出些章法,没有出第一天窑塌火灭的状况。只是……烧出来的器物实在不堪入目。”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难言:“这两三天里开了两炉,除去半数烧裂、变形、直接报废的,剩下勉强成型的,实在拿不出手。

工匠们都是头一回碰琉璃料,每个人的手像是都有自己的主意,捏出来的瓶、盏、杯、壶,没有一件规整好看,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厚薄不均,有的口沿外翻,有的底足歪斜,模样粗陋笨拙,莫说拿去售卖换钱,便是摆在寻常人家案头,都嫌难看。”

辛乔沉默片刻。

……看来,烧琉璃还真不是随便凑几个人就能成的精细活。

“你去宫外寻些手巧的人来,不拘是绣娘、雕花匠,还是做玉器、编竹器的,只要手稳心细,都叫来试试。”她顿了顿,给出一个足够的条件,“告诉他们,月俸五石粟米,二两银子。”

桃溪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这待遇必定人人争抢!奴这就去办!”

话音未落,她已经风风火火地躬身退下,恨不得立刻飞奔出宫。

人刚走,副指挥使赵月便大步而入,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沉稳有力:“殿下。”

“何事?”

“全国官吏、差役、驿卒等人的俸禄,均已全数发放完毕。”赵月双手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高高举起,“这是明细账簿,每一位领取俸禄的人都已签字画押,无一遗漏。册中还详细盘点了此次发放的粟米、布帛、盐糖等各类物资总数,以及库房剩余存量,一应账目清晰可查,请殿下过目。”

“放那吧。”辛乔没有去接那本册子,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月,淡淡开口:“你妹妹的事,你们赵家是怎么处理的?”

赵月身形一僵,脸上瞬间掠过复杂难言的神色,有愧疚,有冷硬,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家父得知她私开城门、放跑妖道,通敌叛国之后,没有半分姑息,当场便打断了她的双腿,将人禁足在赵家祠堂。”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凝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公主明鉴,我赵家世代效忠峪国,从不敢有半分徇私。她身为赵家女,却糊涂至此,犯下叛国重罪,害得京城动荡、这罪责无可推脱。家父与全家商议后,已然定下决断。

此等是非不分、屡次惹祸的祸患,留着终究是后患,不日便会按家法处置,以正家风,以谢国恩。”

赵月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遮掩,显然赵家并未打算敷衍了事。

辛乔闻言,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上去温和无害,眼底却一片沉静冷澈。

这种叛国行为是无法磨灭的,头脑不清醒又容易出幺蛾子的人,无论男女,都得斩草除根。辛乔笑着听她说下去,心里却想,如果赵家没有解决,那么她就去解决了。

赵月离去之后,辛乔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只觉诸事繁杂,事事亲力亲为实在耗心耗神。

必须尽快培养一批能干又忠心的人手,否则迟早要被琐事拖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