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句算不上极尽雕琢,章法也尚显稚嫩,却字字赤诚,藏着少年独有的热血与敬仰。
李夫子听得连连颔首,眼底赞赏更浓。文采优劣尚在其次,这份立意格局、慷慨心性,已是难得。
授课结束,日影渐移。
李夫子临下课前抬手敲了敲案几,缓缓布置课业:“今日所学赋体章法,诸位回去好生揣摩。明日课前,每人上交一篇短赋,题材不限,山水风物、四时景致、感怀咏史皆可,不必强求辞藻华丽推陈出新,只写出心意、摸清铺陈笔法便好,来日课堂逐一讲评。”
话音落罢,下课的钟声轻响,学子们收拾书卷,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学堂。
辛乔看着众人散去,轻轻叹了口气,暂未动身,转身径直寻到李夫子身前,轻声询问起逐鹿书院藏书楼的出入规矩。
李夫子闻言了然,当即唤来身旁仆从:“富贵,你领辛乔小友去往藏书楼,同林伯通禀一声,是我应允她前去阅书的。”
仆从恭敬应下,引着辛乔缓步而行。
藏书楼坐落于书院最东侧,依清湖而建,景致绝丽无双。
楼外垂柳依依,柔条垂拂湖面,碧波澄澈,荷风浅浅,岸边长着连片青竹,石径蜿蜒,草木清润。
微风掠过湖面,漾开层层涟漪,天光云影倒映水中,四下静谧清幽,隔绝了学舍的喧闹,处处透着清雅古意。
行至楼前,守门的正是藏书楼管事林伯。
仆从富贵上前拱手行礼,将李夫子的嘱托细细说明。林伯神色肃穆,听闻是李夫子特许,又看辛乔气度不凡,便微微颔首,侧身放行。
仆从不便入内,行礼告退,辛乔独自抬步踏入藏书楼。
楼阁内里极为开阔,层高轩敞,梁柱古朴雅致,空间偌大,藏书却并不繁杂冗杂。
一排排古旧书架错落排布,架上典籍寥寥,却无一凡品。
每一卷书页都沉淀着岁月底蕴,书页间萦绕着醇厚绵长的浓郁文气,丝丝缕缕漫溢在空气里,温润清和,静心凝神。
楼内安静无声,唯有窗棂漏下的细碎天光,落在泛黄的纸卷之上,自成一方隔绝尘俗的文道秘境。
辛乔目光缓缓扫过层层书架,没有急着翻阅杂记诗文,径直走向最深处的史书区域。
世道沉浮,人心诡变,唯有以史为鉴,方能明得失、知进退、辨时局。
她抬手取下一卷厚重的编年史书,指尖抚过古朴泛黄的书页,缓缓展开细读。
通篇翻阅下来,此方天地的历史主干脉络,与她所知并无太大出入,山河更迭、王朝兴衰、列国纷争,大体轨迹尽数重合。
唯一截然不同的,便是这方世界多出了完整的文道与武道,以及各道体系。
千古流传的先贤名将,皆被赋予了超凡的修行底蕴。
楚霸王不再只是史书里的乱世枭雄,而是万民敬仰、武道登顶的武圣,武运加身,神威万古。
孔圣立文道正统,教化万世,文气横贯千秋。
姜太公执鬼谷道,神机莫测。
孔明运筹帷幄,文宫通天,能引天地文运。
李广、韩信一辈名将,武道横绝沙场,凭肉身铁血镇万里边疆。
文臣修书道,以诗文立异象,以典籍凝文宫。
武将淬血气,以征战斗修为,以杀伐铸武魂。
历朝名士,古之圣贤,无一不是横跨文武两道的绝代人物。
还有匠之一道的鲁班,杀伐一道的荆轲等等。
辛乔静静合上书卷,心底了然。
原来这片大地的底蕴,早已被各道道层层浸染,千古人物皆非寻常凡夫,每一位载入史册的名人,都是撑起时代风骨的顶尖强者。
摸清了这份根基,往后行事布局,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辛乔将厚重的史书轻轻合拢,规整放回原架,动作轻柔,不扰楼内静谧。
她打算寻几本文道启蒙典籍翻阅,夯实基础,也好早日完成课业,尽快晋升高阶班次。
正缓步穿行在书架之间,一阵轻微的轮轴滚动声悄然响起。
骨碌碌的轻响格外清晰,在寂静的藏书楼里格外突兀。
辛乔闻声抬眸望去,只见洛浔独自坐在轮椅上,单手轻推轮圈,缓缓行至不远处的书架旁。
他微微抬臂,指尖堪堪要触到上层的书卷,动作沉静孤清。
看清那张清绝淡远的面容,辛乔微眯眼眸,缓步走上前,语声温和有礼:“洛夫子安好,您要取哪一册书?我替您来吧。”
洛浔闻声收回悬空的手,长睫轻抬,清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音色温润低缓:“《草根谭》(私设书名)。”
辛乔颔首应下,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古朴书脊,目光掠过篆字题名,须臾便锁定目标。
她踮手取下这本典籍,书页带着淡淡的古墨与文气,轻轻递到洛浔面前。
“多谢。”洛浔指尖接过书卷,语气清淡,礼数周全,周身依旧是那副清冷如月、疏离自持的模样。
辛乔取完典籍,却没有立刻移步走开,索性就近在书架下的地面蒲团盘膝而坐,单手托着腮,目光坦然落在洛浔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随性的好奇。
“洛夫子,《草根谭》里都讲些什么?读起来有趣吗?”
楼内静谧无声,唯有窗外微风穿叶的轻响。洛浔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缓缓翻开书卷,清润平缓的嗓音在空旷的藏书楼里缓缓漾开,温和又耐心。
“此书专录古往今来,自泥尘谷底挣扎而起、最终登临顶峰之人,尽数记载他们的困厄低谷与巅峰荣华,一生穷通寿夭、命数际遇皆收录其中。能被录入此册的,无一不是逆境立身、惊才绝艳之辈。”
辛乔听得来了兴致,微微倾身凑近,目光落在书页之上,轻声追问:“那里面都记载了哪些人?夫子讲讲看。”
洛浔身形微顿,没有刻意侧身避让,只是抬手轻轻将摊在膝头的书卷微微往前递了几分,刚好落到两人都能看清的位置,姿态克制又妥帖。
他修长的指尖点在书页间的人物画像旁,缓缓道来:“此页所载,乃是战国苏秦。”
“他出身乡野农家,家世赤贫,年少时四处游学求仕,屡屡碰壁,落魄而归。归家之后受尽亲友冷眼耻笑,衣食无着,形容狼狈。
而后他闭门苦修,悬梁刺股,日夜苦读,终修得一身纵横绝学。一朝出世,游说列国,身佩六国相印,掌天下合纵之局,左右列国纷争格局。”
洛浔的语调淡淡,不带褒贬,只如实叙写起落:“困厄之时,他衣衫褴褛,面色枯槁,奔走四方无人待见。显贵之日,车马仪仗连绵千里,金玉加身,昔日轻视他的家人皆伏地跪拜,不敢仰视。
从尘埃蝼蚁到搅动天下的纵横名士,跌宕一生,足以警醒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