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业作罢,喧闹散去,书堂渐渐恢复清静。辛乔刚欲转身离去,便被李夫子与杜院长一同唤住,二人一前一后,将她请到书院静雅的理事堂(办公室)内。
堂内清茶袅袅,气氛松弛了不少。
李夫子望着辛乔,无奈摇头苦笑,语气满是叹服:“你这一篇课业赋作,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实话讲,莫说寻常学子,便是杜院长亲自提笔,恐怕也难以落笔成文。”
“哎哎哎,你说话便好好说话,无端拉踩我作甚?”杜院长立刻不乐意了,当即出言反驳,腰板一挺,颇有些不服气,“老朽好歹深耕文道数十载,三十余年前,也曾亲笔着出过一首镇国诗篇,底蕴摆在这儿,岂能轻易被人比较轻看。”
李夫子闻言嘴角狠狠一抽,只得默默抿茶,不再接话。
杜院长收敛了拌嘴的神态,目光重新落回辛乔身上,依旧难掩眼底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往日你行文,多是以情驭景、以心叙事,学识底蕴尚有缺憾,文风偏向灵动感怀。可不过短短一夜光阴,你不过去往藏书楼阅览数卷典籍,转瞬便能通透世事兴衰,落笔即成传世镇国之赋。”
他语声沉沉,感慨万千。执掌逐鹿书院多年,院内英才辈出,鸿儒云集,却从未有一日,能亲眼见证镇国级文作于院内诞生。
这份殊荣,连他自己都觉得如梦似幻,不可思议至极。
一念及书院日后鼎盛文运、万丈声名,杜院长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眉眼间的喜色快要溢出来,整张脸都快要笑歪。
理事堂内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武卒沉稳的通传声,步履急促,神色恭谨:“启禀院长,书院山门外,太子殿下、林太傅、董翰林联袂到访,求见院长与峪国公主。”
杜院长脸上那抹快要咧到耳根的喜色,瞬间一凝,方才笑歪的嘴角猛地绷直,神色倏然沉敛下来。
他眉头微蹙:“他们这是……”
武卒垂首如实回禀:“据殿下随行侍从所言,方才镇国赋现世,天地文气震荡,国运脉络随之涌动共鸣,皇城之内皆有所感。几人知晓赋作出自峪国公主之手,便即刻动身,专程前来拜见公主殿下。”
杜院长喉间溢出一声轻淡的“呵呵”。
无需多想,这群人哪里是单纯感念文道异象,分明是听闻镇国级旷世文才出自辛乔之手才匆匆赶来。
心底暗自腹诽,面上却不得不顾全大局。逐鹿书院虽立身文林、风骨超然,终究地处峪国疆土,受制于王朝规制,于皇家权贵面前,不能全然随性行事。
杜院长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无波:“知晓了。放行,请三位入内相见。”
辛乔见状,无心留下来应付皇室来人的繁文缛节,微微欠身开口:“院长,若无旁事,我便先回寝舍了。”
她心底惦念着文宫里的小团子,方才系统悄悄传音,说《白蛇传》已经誊写过半,迫不及待想让她取出初稿,试试能否引动异象、凝结书灵
一想到小家伙跃跃欲试的模样,辛乔便越发觉得此处无趣。
“你这般着急,是有什么急事缠身?”杜院长闻声抬头,疑惑看向她。
辛乔漫不经心随口应道:“算是吧,我要回去写话本。”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什么?!”杜院长浑身一震,嗓音陡然喊得劈叉,双目圆瞪,满脸的难以置信。
殿内留守的几位夫子闻声大惊,瞬间纷纷围拢上前,神色凝重又急切。
“辛乔小友,你方才说……你在写话本?”
“万万不可大意!话本杂记隶属载叙道,历来被视作旁门小道,难登文道大雅之堂!”
“你看我等书院李夫子,深耕话本数载,日夜琢磨落笔,到头来依旧波澜不惊,半分文韵水花也未曾激起!”
一位年长夫子沉声慨叹,语气满是郑重:“载叙道看似落笔自由,实则门槛极高,以故事载道,以情念叙心,从古至今,踏足此道者尚且不足百人。”
另一位夫子紧跟着补充,语气愈发敬畏:“而这百人之中,能以笔墨凝蕴灵性、造化书灵的,普天之下,仅仅只有三人而已!这条路,远比诗赋之道更为崎岖难行。”
一时间,满室目光尽数落在辛乔身上,震惊、惋惜、不解交织在一起。
明明是一朝落笔成镇国赋、前途无量的文道天骄,为何偏偏要分心涉足这冷门艰涩的载叙小道?
周遭夫子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恳切劝阻,神色皆是忧心忡忡。
“何况载叙道最是残酷严苛,落笔若无深意、故事无有魂骨,连最基础的载叙道道场都无法觉醒。”
“道场不启,便无法接引叙道文气,无从吸纳大道滋养,到头来只是空耗心神,得不偿失。”
众人话音未落,一旁素来性情温和的女夫子轻轻开口,缓和了凝重的氛围。
“诸位也不必太过悲观。载叙道虽难,可一旦踏破门槛、成功觉醒道场,造化亦是无穷。”
她目光望向辛乔,语气带着几分向往:“以笔墨着故事,以情结构苍生,话本问世之日,天穹便会显现专属载叙道场,书中剧情一一演化演绎,铺展于天地之间。”
“故事格局越大、道义越深、情韵越浓,道场异象便越恢弘,所能波及、观瞻、共鸣的世人也就越多。诗赋以文气震世,载叙以故事渡心,殊途同归,皆可证道。”
此言一出,喧闹的堂内骤然安静。
一众夫子神色微动,不得不承认这话有理。
世人皆重诗赋经义,轻贱话本杂谈,却忘了三千大道,条条可通圣境。
杜院长皱紧眉头,神色复杂,一时心绪翻涌。
辛乔方才才写下震彻山河的镇国《劝世章》,文道前路一片坦荡,如今却要转头触碰这冷门渺茫的载叙道,实在令人费解。
众人的恳切劝诫尚且萦绕堂中,院外侍从已引着白荇一行人缓步踏入理事堂。
太子白荇身姿清贵,步履从容,林太傅与董翰林紧随其后,气度端凝。
满堂夫子连忙收敛神色,依礼见揖寒暄,各行礼数,待礼数周全,众人方才依次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