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脚步急促的林伯匆匆赶来,行至柳树下又猛地顿步刹住身形。
他眯起老花眼,目光沉沉扫过二人,敏锐察觉到白荇方才翻涌四散的周身武者气息,正被强行尽数收敛,藏得严严实实。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林伯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辛乔神色自若,半点慌乱无存,淡淡开口:“无事,闲来在此看柳赏景。”
林伯眼神半信半疑,却也没有多追问,转而看向白荇,语气恳切又规矩:“太子殿下,逐鹿书院乃文修清修之地,您并非院内学子,不便久留,还请尽早回宫为好。”
白荇眼底缱绻柔情瞬间褪去,周身气场骤然一转。
清冷矜贵的皇家威仪缓缓铺开,看向林伯的目光冷静锐利,字字端严:“林伯无需多虑,本宫事毕自会离去。”
这是辛乔第一次,在他口中听见疏离生分的“本宫”二字。
往日里他谦和温润、步步迁就,只当是性情本然。
可此刻,对着其他人,锋芒暗藏,气度慑人,皇室储君的冷硬城府,展露无遗。
林伯被这股气势压得微顿,转瞬又看向辛乔,放缓语调:“公主此番,是要去藏书楼阅书吗?”
“正是。”辛乔答得轻快,伸手便轻轻握住白荇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揉搓把玩。
趁着林伯侧目间隙,她微微踮脚,在他泛红的唇畔轻啄一口,声音压得低软:“早些回去,后天休沐我便回府,到时你再来寻我。”
白荇耳根轰地爆红,薄唇紧紧抿起,唇间残留的温热触感清晰不散,心底酥麻一片。
他敛去锋芒,低低应了一声:“嗯。”
“另外,你帮我留意城中繁华街巷的临街大铺面,地段要好,格局规整。”辛乔毫不客气地差使他,“我打算盘下一间,做门生意。”
白荇立刻敛神,认真颔首:“我记下了,必定仔细挑选,保管你休沐归家时,便能敲定妥当铺面。”
“钱款去找燕却要,不许私自替我垫付。”辛乔叮嘱道,“我不缺银钱。”
早前她便给了桃红整箱银两,宅中开销、下人用度,绰绰有余,半点不需旁人贴补。
一旁的林伯僵在原地,双目圆睁,嘴唇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整个人都看呆了。
方才太子殿下的凛然威仪还历历在目,转眼就被公主拿捏得温顺听话,言听计从,反差之大,险些惊掉他半条老命。
辛乔目送白荇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背影远去,转头便瞥见仍旧嘴角哆嗦、久久回不过神的林伯。
辛乔:“……”林伯不知道多少岁了,莫不是有帕金森?这个病有特效药吗?
辛乔摸着下巴天马行空的想。
辛乔缓步走入藏书楼,心底还在暗自盘算。
白荇成了自己的人,总该准备一些礼物,没道理洛浔不是自己人就得了三份紫气,反倒是白荇一无所有。
她念头微动,神念探入系统仓库,琳琅满目各式物件堆得满满当当,种类繁杂,反倒看得人微微头大,一时不知该挑何物合适。
正思忖间,楼外轮轴轻响,抬眼便见洛浔的仆从推着轮椅,兴冲冲将人送入藏书楼。
那仆从眉眼飞扬,笑意藏都藏不住,嘴角几乎咧至耳根,喜色扑面而来。
“捡钱了?这么开心?”辛乔看着他身后的仆从,嘴巴都要咧到耳根了。
仆从若风心头一凛,连忙敛了喜色,屈膝恭敬行礼:“见过公主殿下。奴才是为主子得遇机缘,由衷欢喜。”
辛乔淡淡颔首,示意他起身。
洛浔轻轻抬手,示意仆从退至楼外等候,偌大藏书楼瞬间只剩二人。
他垂眸掩去眼底纷乱心绪,强压下怀中日渐温热的玉瓶带来的局促与不自在,语声清浅温和:
“麻烦公主等候了,今日想听我讲解哪一册典籍?”
“就听这本。”辛乔抬手从书架抽出一册古籍,径直递到洛浔面前。
洛浔伸手接过,目光扫过封面,《甲申廷试鸿文集》。
他神色淡然,并无半分异色,默然将书卷摊开。
辛乔自在寻了一方蒲团盘坐,缓缓靠至轮椅边,紧贴着他腿侧,近得超过了社交距离。
洛浔身形微滞,不由垂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他轻声缓述:“此书汇录甲申一届殿试三甲魁首、当世鸿儒策论时文百余篇,含御题对策、寒门登科名篇,亦收录朝堂贤臣治世之论、修身明志古赋。”
话音落,他指尖轻翻书页,只微顿一瞬,音色清润低缓,缓缓续道:“卷首第一篇,便是甲申科状元,洛浔,廷试御笔亲录之作。”
他口吻平浅淡漠,仿佛书中落款之名与自己毫无干系,沉静自持。
清冷悦耳的声线漫开在静谧藏书楼内,字句平缓悠长,将本该枯燥晦涩的策论时文,念得清冽婉转,入耳熨帖,声声撩人心绪。
辛乔觉得耳朵要怀孕了。
冗长晦涩的策论尚未读完,辛乔便倦意沉沉,轻轻一挪,安然趴在了洛浔的大腿,呼吸匀净绵长,已然沉沉睡去。
洛浔语声骤然顿住,目光放空,茫然落向藏书楼空寂的前方。
良久,他合上书卷,轻放在身侧地面,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扰了怀中安眠之人。
他缓缓垂眸,望向伏在自己腿上的少女。
那一点身躯的重量明明极轻,轻飘飘落在腿上,仿佛转瞬便能散去。
可偏偏又重得惊人,压得他双腿紧绷僵直,脊背沁出薄汗,喉间干涩发紧,素来清冷无波的手心,早已悄然濡湿。
暖阳透过藏书楼的雕花窗棂浅浅漏入,落在辛乔柔和的侧脸。
睫羽纤长浓密,弯弯垂落,像敛住了一捧细碎柔光。鼻梁小巧挺翘,唇瓣天然带着浅淡樱色,下颌线条柔和。
发丝软软贴在颊边,呼吸温热平缓,丝丝暖意透过衣料缓缓漫上来,熨着他紧绷的肌肤。
睡颜恬静又软糯,不染半分平日的肆意张扬,纯粹又干净,好看得让人心头微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