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乔在小院里没等候多久,天际便掠来了一道莹白流光,白素贞翩然落入院中,口中轻衔着一封折得齐整的信笺,温顺地垂首递到辛乔面前。
辛乔伸手接过信纸,指尖轻轻展开,这是她头一回见到燕却的字迹。
笔墨苍劲凌厉,铁画银钩,笔锋顿挫间力透纸背,字字锋芒内敛不住,似要冲破薄薄信纸扑面而来,一如他本人那般沉稳冷峻、自带凛然气场。
信上言语不多,寥寥数行,没有浮华辞藻,却字短情长,藏着他极力克制、却根本压不住的惦念与牵挂。
“殿下安好,见信如面。来信已收,诸事皆依殿下吩咐妥为行事。
一别五日未得见殿下,心中惦念不已。惟愿殿下好生珍重自身,三餐按时用膳,添衣避寒,切莫贪凉伤身,
属下燕却敬上。
寥寥数语,直白又笨拙,克制又不忍。
辛乔逐字看完,眼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浅笑意,唇角微微弯起。
她仿佛能透过这力透纸背的字迹,看到燕却伏案落笔时的模样。
神情肃穆,心绪却早已飘到书院小院,一字一句斟酌,既怕逾了礼数,又忍不住满心思念,只能化作最朴素的叮嘱。
她指尖细细将信笺重新叠得整整齐齐,转身取出一只精致木盒,轻轻安放进去。
辛乔收好燕却的回信,抬手铺纸要提笔写一封信,寄给白荇。
白荇作为遂国太子,有他出面,自己在遂国铺开的各类生意行事便能顺遂不少,有路方便借力,自然不用白白搁置。
她快速写完,正要让白蛇跑了一趟,洛浔便进了门,给她递来了书院的消息。
“书院要放假了。”
辛乔闻言微微一怔,满脸诧异抬眸:“放假?不年不节的,好好的课业上得正好,怎么忽然要放假?”
洛浔语气平静,缓缓解释:“五日之后便是端午佳节,京畿惯例,每逢端午都会举办盛大龙舟竞渡,书院依循旧例,特意放了假期,任由学子前往观赛游乐。”
辛乔一拍脑门,这才恍然记起,早前听李夫子闲谈时好似提过一嘴,只是日子一久,倒被她忘在了脑后。
洛浔望着远处内城的方向,继续娓娓道来:“早在月余前,各院学子便已然自发组队,打造龙舟、操练划桨,早早备妥了赛事船只。
如今京九河两岸早已热闹非凡,河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大大小小的龙舟与游船,只待端午那日鸣锣开赛。”
辛乔听得心头一动,这端午佳节龙舟盛会,正好趁着假期清闲,既能去河边看热闹,也正好想个办法刺激刺激情绪值,两相不误……
于是她又写了个便条,让燕却来接她,这才放出白蛇……
白蛇腾云驾雾出了飞一般的感觉,不过须臾就做完事回转过来……
……
与此同时,遂国皇宫金銮大殿之内。
白荇立在朝臣之列,身姿清雅端凝,眉眼沉静如水。
遂国国君端坐龙椅, 神情雍容沉稳,正接见望国使臣。
只见使者步入大殿,行过朝礼后,径直开门见山,道明此番来意。
话音刚落,满殿朝臣皆是眉头紧锁,神色齐齐一沉。
“什么?曜日洲禅宗大乘教,竟要远赴我遂国论道??”
殿中当即有人低声惊疑,眉宇间满是忌惮与不安。
谁都清楚,遂国素来包容万方,文风武道、儒道、工道、医道百家齐放。
但凡不触犯国法、不祸乱苍生的修行大道,每天朝廷向来从不压制,任由世人随心修习。
这才是遂国国力壮大的根本。
可这禅宗却截然不同。
它讲究一心皈佛,孤心向禅,一人一生只能固守一个大道。
一旦全身心信奉禅宗,便会斩断旁骛,儒道、武道、百工诸道皆会被渐渐荒废舍弃。
长此以往,举国若被禅风浸染,百家大道便会日渐凋零,人才断层,百业滞缓,对整个国度的长远发展,有着难以估量的隐患。
只是禅宗大本营在曜日洲,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殿内人心各自凝重,都暗自揣测禅宗此举的用意。
龙椅上的遂国国君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沉虑,心知此事棘手,面上却不显半分排斥,依旧噙着从容温和的笑意,语气不软不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大乘教佛子远道而来,乃是遂国之幸。我朝兼容百家,广纳贤士,自然欢迎之至,自会备好馆驿,以礼相待。”
话语客气周到,明着敞开国门表示接纳,实则不卑不亢,既不给人挑理的借口,也不曾许下任何纵容传道的许诺。
望国使者听出国君话中分寸,也不多做纠缠,行礼领旨,随后躬身退离金銮大殿。
使者一走,殿内原本强压的议论声立刻悄然响起。
“好好的禅宗,不在曜日洲安分,跑来我们遂国做什么?”
“依我看,绝非单纯游历弘法那么简单。他们宗门规矩排他性极强,分明是想借机渗透,吸纳我朝百姓皈依禅门!”
“一旦民间风气被带偏,人人趋禅弃诸道,日后儒道文士、武道将士、匠人医者都会越来越少,于国本大为不利啊!”
正当众人忧心忡忡议论不休时,一位须发微白的文臣忽然眉头一皱,似想到了什么关键,出声猜测道:“诸位同僚,你们可曾忘了传遍澜月洲的《西游记》天幕?
那书中多处直指仙佛偏袒、佛门虚伪,直言仙佛坐骑下界为祸却被轻轻包庇,戳破了不少佛门道貌岸然的假面。
禅宗佛子如今在望国寂观寺,定然早已看过全篇剧情,会不会是心中耿耿于怀,认定此书刻意抹黑佛教,特意借着传道之名,赶来咱们遂国找麻,咳,论道的?”
这话一出,满殿朝臣瞬间齐齐一滞,喧闹的议论声骤然停歇。
众人皆是神色一凛,凝神细想片刻,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
“对啊!此事极有可能!”
“《西游记》半步归真品级,传遍整片澜月洲,望国又是禅宗的拥趸,佛门岂能不知?书中毫不避讳揭佛门短处,他们定然心怀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