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浔六人静静立在辛乔身侧,目光温柔护住她。
半空隆隆鸿音落定:“辛乔一诗成洲,善!”
清越声响盘旋山间,亭内众人瞬间身形僵滞,个个怔在原地,满目震惊。
白发老者最先回过神,踉跄起身,手忙从怀中掏出装订工整的诗集,书页被反复翻看得起了毛边,他声音发颤:“原来阁下便是峪国长公主乔殿下!老朽四处寻访您的诗作,这本诗集随身携带,日日诵读。
您落笔意境雄浑、藏山河风月于字句之间,或婉约柔情,或磅礴壮阔,当世难寻第二人!”
他身旁一众同游之人悉数面颊涨得通红,再也按捺不住,围拢上来叽叽喳喳。
辛乔被众人热切簇拥,无奈又好笑……
辞别山间众人重返画舫,辛乔清点系统,赫然多出近二十枚莹润钻石。
谁也没料到,谈吐斯文的少年身负皇室血脉,连白荇那,也顺势从他身上薅得十枚钻石入账。
舟船顺水漂泊数日,两岸江景慢慢褪去初见时的缥缈异象,归于温婉平常。
泛舟洛水,面对一脉灵秀河川,辛乔心念一动:坐拥洛川盛景,怎么能不作《洛神赋》?
让燕却入舱搬出矮木长案,稳稳安置在开阔船头。
元扉拎起砚台,细细注水研墨,墨香悠悠漫在江风里。
早前辛乔耗费二十枚钻石兑换的至臻书法造诣,此刻终于得以施展。
季清吾见状凝神控舵,巧妙调控船身行速,画舫稳稳浮于碧波之上,纹丝不晃,周遭江风都似悄然放缓,周遭静谧安然。
洛浔、白星衢、洛浔等人齐齐围拢案边,目光落在素白锦缎卷轴之上,白荇望着开篇字句,低声轻喃:“《洛神赋》……”
【齐一年,余路遂国,还济洛川……感古宋玉对神女之事,遂作斯赋。其辞曰:
余从峪域,言去西藩。背伊阙,越轘辕,经通谷,陵景山。
日既西倾……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
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所见,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
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
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
……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
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
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怅盘桓而不能去。】
一字一行落于卷间。
甫写下寥寥数语,天穹骤然闷雷轰鸣,震得江水泛起层层涟漪,隆隆声响横贯江面。
精纯文气自小船冲天而起,化作缭绕风云,将整艘画舫团团围护。
江上往来大大小小的商船、渔舟尽数察觉这股浩荡灵气,纷纷调转船头靠拢过来,一众船客立在船头翘首遥望,望着风云笼罩、挥毫撰文的辛乔,有人双腿微微发颤,失声惊叹:“此等文笔引天地异动,日后定然是能够镇守一国文脉的传世大作!”
墨香伴着洛水清风四散飘荡,卷轴之上辞藻翩然,洛神风姿借笔墨凝于纸面,天地灵气与文中神韵彼此呼应,远山薄雾徐徐往船头聚拢,满船六人静静伫立,满心震撼望着伏案挥毫的辛乔。
漫天云气顺着洛水江面缓缓汇聚,受卷中诗文牵引,半空隐隐凝出洛神虚影。
那仙影衣裙如烟似雾,身姿翩跹应和赋文神韵,翩若惊鸿掠水而起,婉若游龙旋绕清波,云髻峨峨随风轻扬,步履凌波踏起细碎粼粼水纹,罗袜过处,江面漫开淡淡氤氲白雾,恰合“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周遭江面围尽船只,船上百姓、商旅、船夫尽数伫立船头,目光牢牢凝在半空仙影与船头执笔的辛乔身上,人人心神沉醉,满目痴迷,耳边唯有风声墨韵、流水潺潺。
两侧靠拢的两艘货船只顾仰头观望,掌舵之人忘了把控船桨,船头轰然相撞,木板磕碰发出闷响,船上之人却浑然不觉,分毫没有回头查看磕碰破损,满心满眼都被这天地成文、神女现世的旷世奇景牢牢攫住。
待到辛乔落笔收完最后一字,半空洛神虚影伴着缭绕云霭徐徐消散。
岸边江面观者齐齐扼腕惊呼:“不要啊!仙女不要走!”
苍穹落浩荡鸿音:“辞摹洛水仙姿,文凝天地灵韵,辛乔一赋,半步归真,大善!”
云雾尽数归于山河,江上众人仍久久伫立船头,惋惜怅然。
辛乔随手将狼毫搁在砚台旁,一直凝神运腕,小臂与指腹早已酸胀发麻。
燕却快步上前,掌心温热轻柔裹住她的手,顺着指节一路舒缓揉捏酸胀的肌肉,力道轻重相宜,散去执笔良久积攒的疲累。
一旁元扉利落收拾案头,端起砚碟去往船舷边,就着澄澈洛水细细漂洗毛笔砚台,沥干水渍妥善收好。
洛浔则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捧起尚带着墨润潮气的卷轴,不敢拉扯分毫,缓步走到船尾通风避光处,细心悬空展晾,生怕墨迹蹭花了这篇引动天地异象的传世《洛神赋》。
江上还未散去的一众船客仍旧遥遥望着画舫,议论赞叹之声顺着水波悠悠飘至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