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翻涌,鹊桥生辉,牛郎织女的虚影愈发清晰,整片浩瀚星海盘旋流转,星辉如纱般层层裹住亭中女子。
灯火、星光、云影相融,她立在流光中央,衣袂翩跹,宛若踏星而来、即将乘风飞升的天外仙娥,风姿绝尘,令人看得如痴如醉,偌大御花园鸦雀无声,众人皆已失语。
就在此时,苍茫宏大的天音自九天之上缓缓降下,回荡天地之间,震彻四野:“辛乔一词成洲,大善!大善!”
声浪久久不散,天际异象迟迟未曾消退。
少年国君呆坐在龙椅上,嘴巴大张,久久合不拢。
方才吟诗作乐的文武百官、世家子弟纷纷起身,望着天穹与辛乔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与倾慕。安梁抚着长须连连颔首,叹服之情溢于言表。
季清吾立身一侧,目光牢牢锁在光影之中的人身上,眸底柔光翻涌,既有骄傲,又藏着化不开的缱绻。
洛浔、燕却等人神色温柔,早已见识过她落笔引动天地异象的光景,却依旧为眼前盛景而动容。
星河绕身,天音贯耳,辛乔立时成了全场最佳。
少年国君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即扬手示意内侍上前,打算将辛乔亲笔题写的《鹊桥仙》墨宝妥善收存。
可他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然抢先出手。
季清吾动作迅捷,抬手便将素笺取在手中,神色从容地抬手拂去纸面余墨,待墨迹彻底风干后,小心翼翼叠好,置入随身携带着的雕花檀木锦盒中,动作轻柔珍视,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国君伸在半空的手顿住,望着空空如也的案几,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心里着实艳羡,恨不得将这字字引动天地异象的词作据为己有,可对上季清吾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终究底气不足,只能悻悻收回心思,敢想不敢言。
一旁的太傅安梁双目灼灼地望着辛乔,唇瓣几番翕动,明显有满腹话语想说,却又碍于周遭人多,几番迟疑后终究按捺下来,只静静伫立在人群之中。
辛乔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疑惑,却并未主动开口问询。
整场宴席佳肴齐备,杯盏往来,辛乔吃得自在酣畅。待到宴饮过半、夜色渐深,兴致高昂的少年国君再度起身相邀,请众人移步御花园中央的湖心亭,夜游赏景。
一行人踏着晚风缓步前行,沿路花木含香,萤火点点,步履悠然,一派闲适惬意的光景。
行至半途,安梁终于快步上前,追上辛乔的脚步,轻声唤道:“乔公主。”
“安太傅?”辛乔侧过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安梁深深叹了一口气,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景致:“公主请看那边。”
辛乔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湖畔平地之上立着一座宽大亭廊,旁边还有一座小亭。
这小亭中并非摆放石桌石凳,反倒孤零零竖着一堵斑驳古墙。
墙体灰泥剥落,纹路沟壑纵横,岁月痕迹深重,瞧模样像是从别处移栽而来,硬生生嵌在了亭心。整座亭子反倒像是特意为这堵旧墙而修建,布局怪异,细细打量却又浑然相融,不显突兀。
她不由得面露诧异:“这般布置倒是稀奇,为何要在亭中单独立一堵墙?”
安梁望着那面古墙,眼底漫上浓重的悲怆,缓缓道出往事:“此墙藏着一段旧事。老朽昔日有一位至交好友,性情耿直刚烈,一身傲骨从不折腰。
先君在位之时,朝堂奸佞当道,祸乱朝纲。
他遭小人恶意构陷,被打入天牢,狱中受尽严刑拷打,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攀咬旁人,更不愿同流合污。
彼时朝堂风雨飘摇,他明知直言便是引火烧身,依旧数次冒死进谏,一心护着天下黎民,早已将功名利禄、生死祸福置之度外。
最终他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弥留之际,口中反复念叨的仍是:‘国君可曾醒悟?万万不可加重田赋,更不能提前征收赋税,苛政之下,百姓是活不下去的……’”
说到动情处,安梁声音微微哽咽,抬手拭了拭眼角:“他就是这样一个执拗的痴人。当年我奉命前往灾区治理山崩,远在千里之外,等我闻讯赶回,早已天人永隔。每每思及此事,我心中满是愧疚。”
短暂平复心绪后,他用衣袖擦去眼角湿意,神色重新端正:“当今陛下登基之后,是摄政王下令,将这面曾立于好友旧宅的墙体移栽至此,特意筑亭守护。
便是希望历代君主以此为鉴,亲贤臣、远小人,莫要因奸邪误国,拿万千百姓的生计当作儿戏。”
说罢,他转向身侧的季清吾,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
季清吾只是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辛乔静静听完全部过往,心中对这位忠义之士满是敬佩,可转念一想,又难免心生不解。
斯人已逝,往事难追,纵使再多唏嘘,也无法令逝者复生。她暗自思忖,安梁特意寻来,总不会只是单纯讲述一段陈年往事。
不多时,众人便行至凉亭近旁。
随行的文武百官、宗室侍从全都自觉停下脚步,围立四周,连少年国君也敛了嬉闹之色,人人都好奇太傅刚刚那一番话,究竟所为何事。
安梁似是看穿了辛乔眼底的疑虑,上前一步,对着她深深长揖,姿态无比恳切:“公主才名震彻诸国,笔墨能引天地共鸣。老朽斗胆恳请公主,为我这位故友赋诗一首。
他一生忠肝义胆,为国为民,到头来却渐渐被世人淡忘。
我只求一篇诗文,让他的风骨与事迹流传下去,不至于岁月流逝,连姓名都湮没在尘埃之中。”
辛乔闻言先是一怔,原以为会是何等棘手的难题,没想到只是赋诗题字,当即爽快应下:“原来是作诗题咏,直接写在这面墙上便可?”
有这好事,国君在场,说不定又可以收获一波钻石,有名有利,完全不亏。
她答得干脆利落,反倒让安梁愣了片刻,回过神后连忙招呼左右取来笔墨。
不等下人奔走,少年国君已然抬手示意,朗声道:“笔墨早已备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