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却一行人脚步齐齐顿住,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惊讶。
他们早知道辛乔和佛子有些交往,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受万徒供奉天授佛子,竟会离开寺庙,随辛乔一同回到峪国府邸。
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季清吾眉梢微动,唇瓣微微张开……
可他话音还未出口,辛乔已经快步上前,径直伸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少女眸光柔软,清婉嗓音在寂静庭院里缓缓响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轰隆——!
平地惊雷,天空骤然滚过一阵沉闷的天鸣,白色云层翻涌聚拢,整片天地骤然一静。
清风停滞,虫鸣歇止,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辛乔全然不顾天地异动,目光仍旧锁在季清吾脸上。
往日放浪不羁、脸皮最厚、从无羞涩之态的季清吾,此刻耳尖悄然染透绯红,面皮发烫,竟被这直白的诗句盯得失了分寸。
辛乔继续轻声吟诵,情意绵长:“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她环视满院众人,在所有人震惊、错愕、屏息的注视下,落下最后一句最重、最烫的情话:“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在场之人虽然不算是文道之才,却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从第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落下之时,便彻彻底底听懂了这首诗内里蕴藏的滚烫相思。
正当众人心思纷乱之际,夜空异象彻底铺开。
缕缕如烟似雾的柔光自星河之中垂落,浅淡的桃粉糅着温润的鎏金,丝丝缕缕缠绕在云层之间,随风漫落庭院。
那是纯粹由天地灵气、诗情意念凝成的异象,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
绵绵缱绻似情意顺着风浸透四肢百骸,温柔、柔软、绵长,轻轻包裹住院中每一个人,将心底翻涌的酸涩轻轻抚平,撩得人心尖发软,神魂都浸在温柔的情愫里。
在漫天情韵之中,辛乔松开季清吾的手,转过身,目光温柔扫过在场所有郎君,开口含笑:“这首《子衿》,不是写给一人,是我此行远行,牵挂诸位,思念所作。”
一语落地,春风化雨。
所有人都被这份直白又盛大的心意哄得心头发暖,晕陶陶的,浑身都浸在被珍视的甜蜜里。
就连素来散漫不羁季的漆与墨,此刻眼尾染着绯红,长睫轻垂,耳根滚烫,生出了难得至极的羞涩腼腆,心头滚烫不已。
就在满庭心动、情韵漫天之时,辽阔苍穹之上,一道浩荡磅礴的鸿音轰然响彻整座峪国都城,穿透云层,震彻天地:“辛乔《子衿》,情通神魂,意达天地,诗成灵洲,大善!”
雄浑天音落罢,天地间的诗意灵光愈发浓郁,萦绕不散。
都城之内,无数百姓闻声抬头望向异象翻涌的夜空,见识到辛乔本事的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却依旧忍不住心生赞叹,街头巷尾响起此起彼伏的感慨:“公主也太厉害了……随口作诗都能惊动天道!”
“《子衿》?……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这句相思,是公主作来哄郎君的吗?太美了呜呜……”
庭院之中,星河垂落,情丝缠绕。
季清吾凝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女,喉间轻轻动了动,低低唤了一声:“乔乔……”
方才盘旋在舌尖、原本想问出口的所有疑问,已经全部烟消云散。
被那一首动彻天地的《子衿》烘得发烫的心绪翻涌不休,他心神恍惚,竟是彻底忘了自己方才想要说些什么,只余满心柔软的悸动,牢牢盘踞心底。
一旁的洛浔最先从漫天柔情的诗韵里回过神来。
他敛去眼底泛起的情丝,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越过众人,落向静坐廊下的白衣佛子。
他步伐从容走上前,率先抬手致意,温和开口向虚则打招呼,打破了院中短暂的安静。
经他这一提醒,众人方才恍然回神。
白荇连忙回过神,略带歉意地抬手吩咐身侧侍从:“倒是失礼了,院里来了贵客,竟让客人枯坐半晌,快,上茶。”
话音落下的刹那,廊下白衣身影缓缓起身。
虚则身姿清挺,素白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褪去了佛门戒律的僵硬,添了红尘温润。
他对着在场众人微微颔首,行过同辈之礼,声音清浅:“不是客人。”
简简单单四个字,瞬间让整个庭院的气息骤然凝滞。
燕却话音一卡,话堵在喉咙里,怔怔看着他:“你这……”
漆与墨眉心紧紧蹙起,目光锐利直视虚则,直指最关键的症结:“你不是和尚吗?你是佛门天授佛子,身负佛门天命……”
其实众人心中早有预感,从他出现在这座红尘府邸开始,所有人便隐隐猜到了。
可当这句话被直白点破,事实赤裸裸摊开在眼前,众人依旧心头震颤,有种惊心动魄的荒谬与震撼。
白荇面露无奈,侧过头看向辛乔,语气带着几分头疼与担忧:“这下麻烦了……佛门那边,不会杀过来吧?”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汇聚在辛乔身上。
辛乔迟疑一瞬,目光转向身侧的虚则:“……不至于吧?”
下一秒,温热的掌心覆了上来。
虚则抬手稳稳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尖完完整整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中,指腹轻轻摩挲安抚。
他垂眸凝望着她,眼底是全然褪去禅意的温柔与偏执,音色平静:“不会。”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晚风穿过庭院,吹动他垂落的衣摆。
众人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神情柔和淡然,没有往日高台讲经的悲悯疏离。
大家清楚,佛子沾染爱欲、离开山门,便是叛离佛门。
可无人知晓的是,早在他心动的那一刻,他的内府禅域就已经自行崩塌倾覆。
昔日庄严恢宏的灵山古刹寸寸碎裂,戒律经文焚烧成灰,镇压心魔的佛珠早已失去禁锢之力。
唯独最中央,原本供奉塑型的泥像,早已悄然重塑,化作了辛乔的眉眼模样,永恒伫立。
他推翻了毕生修行,毁掉了心中灵山。
从此,他不再皈依漫天诸佛。
他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毕生信奉的神。
而他的神,就在他掌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