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之上,所有人都静下来。
下山的百姓、游学的书生、随行夫子,还有方才那群叽叽喳喳的孩童,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不少人眼眶微微发红,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敬佩。
读书人紧紧攥着刚抄写完诗词的纸页,指节微微泛白,脊背下意识微躬,姿态虔诚至极。
寻常百姓虽听不懂词句里深藏的意境,却也分得清好坏。
他们默默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方才落笔成诗的白衣佳人。
杜院长捏着那张写了字的宣纸,双手控制不住地轻颤。
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彻底落地,他盯着纸上工整的字句,眼底只剩震撼与由衷的欣喜。
一路回城入府,辛乔这才真切感觉到满城重阳的热闹。
府邸上下早已提前打理妥当,处处都是秋日佳节的氛围。廊柱、雕花栏杆上,都缠绕着新鲜翠绿的茱萸枝,清浅辛香随风漫开。窗沿边摆满了各色秋菊,金黄、素白、浅紫错落盛放,热热闹闹铺满庭院。
后厨也早早备好了全套重阳吃食。软糯香甜的重阳花糕、浸过菊香的清甜果酒、暖身入味的羊肉汤锅,还有各式精巧小菜一一摆盘齐备,只待众人开席。
一行人穿过庭院,走到正对后花园的敞轩——此地名为东篱榭。
这座敞轩四面通透,无高墙遮挡,只围着一圈镂空雕花围栏,站在这里抬眼远眺,整片庭院秋景尽收眼底。
轩中摆着长案与软席,案上铺着素雅锦缎,烛台、茶具、酒盏摆放得整整齐齐。
晚风穿榭而过,裹挟着浓郁菊香,在此处赏景小酌,再合适不过。
众人依次落座。
邢厌挑了靠外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黏在辛乔身上。
漆与墨兴致勃勃地把白日登山采的野菊插进窗边青瓷瓶,白荇起身,慢悠悠为众人斟满菊酒。
洛浔、虚则几人低声闲谈,整座庭院氛围松弛又和睦,暖意融融。
宴席过半,酒香浅淡,菊香萦绕。
众人或是闲谈,或是小酌,氛围安逸,却也渐渐少了些趣味。
辛乔支着下巴,随意开口:“干坐着太闷,我们玩个小游戏打发时间吧。”
“什么游戏?”杜院长立马抬头,嘴角还沾着些许糕饼碎屑,半点没有文坛大儒的肃穆模样,满眼好奇。
“击鼓传花。”辛乔弯眸笑笑,随口把规则说得简单直白,“我们围坐成圈,侍从在后面击鼓,鼓声不停,花就一直传。”
“鼓一停,花在谁手里,谁就能随便挑一个人提问。”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随性的约束,避免有人耍赖:“被问到的人,不想答也没关系,现场演个拿手节目就行。别故意拿着花磨蹭,手里最多留三息,超时就算输。”
玩法简单有趣,老少皆宜。连日山居清净,难得这般热闹,众人听了都来了兴致,纷纷点头应下。
大家挪动坐席,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席间气氛瞬间鲜活起来。
侍从取来一朵精致的彩绣绢花,花色雅致,正合秋日元气。
随后捧着小鼓退到屏风后方,背对着众人,不看场内,保证公平。
“开始吧。”
咚咚鼓声缓缓响起,节奏不急不缓。
辛乔率先把花递出去,落在洛浔手中。洛浔随手一转,立刻传给旁边的季清吾。
绢花在众人手中飞快流转,一圈接着一圈。
最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眼神紧紧盯着翻飞的绢花,心里隐隐带着几分紧张。
几轮过后,节奏始终平稳,众人彻底放松下来,席上满是细碎的笑语,轻松又热闹。
漆与墨看得乐呵,眉眼弯弯,一脸看热闹的惬意模样。
终于,绢花落进他掌心。
他指尖刚接住,还没来得及抬手传出,屏风后的鼓声毫无预兆地骤然停歇。
全场瞬间寂静。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漆与墨身上。
漆与墨愣了一瞬,随即挑眉轻笑,眼底满是戏谑,抬眼扫过一圈:“哎哟,看来这份好运,落到我这儿了。”
席上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漆与墨揣着一肚子坏水,慢悠悠扫过全场,最后目光稳稳落在静坐一隅的虚则身上。
“那我选虚则。”他撑着脸颊,语气玩味十足,“我问你个问题。”
虚则一身素衣,气质清宁温润,静静抬眸,神色平淡无波,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漆与墨咧嘴,抛出一个十足刁钻的难题:“假设有一天,你唯有杀人,才能保住乔乔的性命,你会怎么选?救人,还是守戒?”
这话一出,席间所有说笑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辛乔太阳穴微微一跳,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
好好的节日小游戏,非要挖这种死亡难题!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落水先救谁吗?她是真没想到,穿越一趟异世,居然还能遇上这种送命题,虽然不是问她,可还是离谱又好笑。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虚则身上,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而虚则,没有半分犹豫。
他音色清浅,字字利落:“救乔乔。”
他眼底坦荡,无半分纠结愧疚,缓缓续道:“她的性命最重。若杀生是我的业障,是我之错,我一力承担,无怨无悔。”
“若真有那日,我为护她破戒,事后必为亡魂诵往生咒,超度戾气,安其魂魄,渡其往生。”
话音落,他单手覆于心口,轻轻阖眼,唇瓣微动,无声念了一句佛号。
悲悯温柔,却又杀伐果断,取舍坦荡。
一旁的漆与墨看听着他的回答,嘴角狠狠一抽。
他本来还想故意挖坑,等着看这位佛门弟子左右为难、手足无措。
谁料这人根本不纠结戒律,救人、担罪、超度,一步到位,滴水不漏。
挖坑失败,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