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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依把院子扫了大半,灰扫成一堆一堆的,拿簸箕敛了倒进巷口的垃圾堆里。

一趟一趟跑得额头沁了汗,鬓边的碎发贴在脸上。

她把最后一簸箕灰倒完,站在院门口喘了口气,日头已经到了天井正当中,热烘烘地晒下来。

正房里杨清站在桌上,刚把头顶的梁木擦完,

听见柳依依进门的脚步声,他从桌上下来,

歇歇吧,到饭点了。

柳依依走进来看了看,正房比方才亮堂了不少,窗台擦过了,光透得进来,条案上的灰没了,

露出漆面本来的深褐色,虽说褪了大半,还是能看出从前的扎实。

地砖有几块翘着的,实在是按不下去,不过灰抠净了,看着也还算清爽。

柳依依点点头,

先吃饭,吃了饭下午还有得忙。

灶房里,杨清把今早赵豆娘给的那两个杂粮饼子掰碎了丢进锅里,添了水,柳依依在灶台前蹲下来划了火折子。

柴是现成的,干透了,一点就着,火苗顺着灶膛窜上来,

锅里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冒了泡,不多时一锅稠乎乎的糊糊便煮好了。

杨清拿了两只碗,是包袱里带过来的,一人盛了一碗,蹲在灶房门口的天井边上,就着那半块饼子慢慢吃。

糊糊寡淡,饼子也硬,但两个人吃得有滋有味。

杨清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柳依依在旁边笑他,拿袖子给他扇了扇风。

日头晒着天井的青石板,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

下午去镇上买些东西。

“嗯呢,柴米油盐都得置办....”

-

清水村这边,天刚蒙蒙亮,坨坨还在迷糊,感觉李海棠在被窝里动了动。

他半睁开眼,瞧见娘正轻手轻脚地撑着身子起来,怕弄醒他。

坨坨赶紧闭上眼,小手指头却悄悄攥住了李海棠的衣角。

李海棠低头看他,那点小动作哪里瞒得住她。

她轻轻掰开他的指头,凑到耳边小声说,

坨坨乖,娘去做活了,你再眯会儿。

坨坨睁开眼,不舍得,可又想起昨晚上周奶奶塞给他的那只鸭腿,

晓得娘在来林爷爷和周奶奶家是来做活的,不是来玩的,便乖乖松了手,跟着也翻身爬起来,

娘,我也起。

李海棠一愣,随即笑了,

成,跟娘一道起。

坨坨揉着眼跟在李海棠身后出了屋。

院子里凉飕飕的,露水重,青石板面上湿汪汪一片。

坨坨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

他四下望了望,这才发觉院里的大人几乎都散了,

张大海在小半个时辰前就走了,林清山也出去收土坯了,

其他人更是不用多说,该去库房去库房,该去镇上去镇上,

院子内这会儿只有影姐姐,跑前跑后的忙着,

哦,还有自己娘,去了另一间屋,照看周奶奶家的三个娃,

周奶奶在廊下拾掇背篓,里头搁了镰刀和几根麻绳。

瘸子叔坐在门槛上磨斧头,一条腿不大利索地支着。

坨坨扳着指头点了点,周奶奶,瘸子叔,娘,三个大人。

他正想着,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肩上扛着一根大毛竹,比人大腿还粗。

坨坨仰头一瞧,是二叔林大勇。

哦,这便凑了四个大人了。

可昨晚上饭桌挤得转不开身,今儿清早却这般冷清,一桌都坐不满,坨坨觉着哪里空落落的。

周桂香背起背篓正要出门,坨坨几步跑过去,仰着脸问,

周奶奶,你是去挖野菜不?我跟你一道去。

周桂香低头看他,

你怎知我去挖野菜?

坨坨指了指背篓里的镰刀,

你拿了镰刀嘛。

周桂香笑了,

不是挖野菜,后山割猪草兔草,鸡也要吃。

坨坨眼睛一亮,

那我也去!我在麻柳村割过牛草,会割!

周桂香看看他,又瞧瞧李海棠。

李海棠连忙走过来,笑着说,

老亲家,就让他跟着去吧,野惯了的孩子,出去跑跑也不碍事,还能替你搭把手背些东西。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头却是想让坨坨跟着周桂香出去一趟,

让这孩子跟周桂香处一处,也叫周桂香看看,坨坨不是来白吃白住的,是个能帮忙的。

李海棠没说透,周桂香哪里听不明白。

她也不点破,笑着从杂物间翻出一个小号背篓递给坨坨,

成,那你跟着,不过说了得听话,不许乱跑。

坨坨使劲点头,把小背篓背在身上。

后山路不远,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草叶子上挂满了露珠。

坨坨裤脚不一会儿就湿透了,他浑不在意,跟在周桂香身后,眼珠子四下转悠。

周奶奶,猪吃哪样的草?

周桂香弯腰从路边拔了一把阔叶子,

这个,猪欢喜吃,那种....

她又指了指一丛细长的,

那个兔子吃,鸡嘛,草籽和嫩叶子都行。

坨坨蹲下来,把那几种草的模样仔仔细细记在心里。

然后他掏出小镰刀,是周桂香给的,旧的小号,还是晚秋从前常用的,磨得光亮,

坨坨学着周桂香的架势,一刀一刀割。

认认真真的,小背篓里慢慢堆了几把草。

周桂香在前面割,回头瞥了他一眼,

坨坨,你割的那个不对,那是苦麻菜,猪不爱吃,换那边宽的。

坨坨赶紧挪了地方,换了周桂香指的那片。

周奶奶,你认得好多草啊。

那自然,

周桂香直起腰来捶了捶背,

我在林家几十年,猪鸡兔都是我经手的,你姑丈小时候还成天跟我满山窜呢。

坨坨想了想,

那我也能跟着你窜不?

周桂香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仰着脸,眼珠子亮晶晶的,鼻尖上沾了一星泥巴。

她心里软了一软,说,

能啊,只要你娘应了。

坨坨咧嘴笑开了。

一老一少割了大半个时辰,坨坨的小背篓装了半满,他背起来试了试,沉甸甸的,但还走得动。

周奶奶,我背得动!

好好好,背得动。

周桂香背起自己的大背篓,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回去,晚了该叫你娘惦记了。

坨坨背着小背篓跟在周桂香身后往回走。

晨雾散尽了,日头从竹林梢头升起来,照着一高一矮两道影子。

石板路上露水未干,踩上去沙沙的,一老一小一前一后,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坨坨回头望了一眼后山,草丛深处几只灰兔子一窜一窜的,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

他转过头,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跟着周桂香往林家走,心里头暖洋洋的。

坨坨跟着周桂香回到院子,把小背篓往墙角一搁,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一抬头,就看见影姐姐坐在廊檐底下。

她面前摆着个大木盆,里头泡着衣服,两手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皂角沫子堆了一盆边。

竹摇床就搁在她手边,元哥儿躺在里头,捏着小拳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头顶的白云飘过。

坨坨又往院子里找,找见了李海棠。

他娘正满屋子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