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县里那间铺子的模样,
阴森森的堂屋,靠墙一排架子,上面摆着绢人绢马,纸扎的楼阁在暗处影影绰绰。
柜台后头坐着席文斌,脸上那道疤在油灯底下格外醒目。
旁边站着常风清,眼睛斜着往一边瞟。
再往里,刘赞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搬东西。
他打了个寒噤,脱口而出,
“三哥,你比我还会应景...”
林清舟脚步没停,语气淡淡的,
“那边总要有人,他们两个人忙不过来,林大勇也不能一直在那守着,
把人都教会了,林大勇还是要回林家的。”
林清流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凑上去低声问,
“怎么,你舍不得二姐跟她男人分开?”
林清舟没回头,也没犹豫。
“嗯。”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
林清流脚下一顿,差点绊着路边的石坎。
他扭头看了林清舟一眼,脸上那点嬉皮笑脸全收了,换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三哥这个人,平日里话不多,心思深,什么事都搁在心里头盘算。
对家里人好,那是实打实的好,可你从来听不见他说什么软话。
逢年过节发红封,他给,谁家肯上进,他拉一把,
铺子,船台,买卖,他一手一脚铺开路,让全家人都能踩上去。
可他从来不把“我为你们好”挂在嘴上,更别说承认舍不得谁,心疼谁。
今日倒好,一个“嗯”字,直接认了。
林清流搓了搓胳膊,嘟囔了一句,
“三哥,你这么说,我怪不习惯的。”
林清舟没搭理他,走到码头边,站定了,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四个人。
刘赞拄着棍子走得慢,常风清不紧不慢地跟着,阿金领着阿水走在最后头。
四个人没东张西望,也没交头接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着。
林清舟对林清流说,
“你带他们先上船等着,我去趟镇南木材厂。”
林清流“哦”了一声,领着四个人往码头走。
林清舟转身拐进了一条岔街,往镇南方向去了。
镇南木材厂在河湾镇南头,一排大敞棚,里头堆着各式各样的木料。
杉木、松木、榆木、樟木,粗的细的,长的短的,码得整整齐齐。
锯末的味儿混着河风,老远就能闻见。
刘管事正蹲在棚子底下拿尺量一根杉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林清舟,他把尺往腰后一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哎呀~林掌柜来了,真是稀客呀!”
林清舟点了点头,
“刘管事。”
刘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有些日子没见你了,生意越做越大了,林掌柜。”
林清舟没接这话,走到棚子底下,拿手在一根杉木上敲了敲,听了听声,又看了看木纹。
这根杉木笔直,没有结疤,是上好的船料。
“我要两套三丈的料,一套两丈的。”
刘管事愣了一下,随即搓了搓手,又惊叹了一遍。
“两艘三丈?哎哟!林掌柜,你这买卖真是越做越大了!”
“有吗?”
“有有有,肯定有!”
刘管事掰着手指头算,
“只是价钱可要比你上回买还要高上一些,你常在这镇上跑也晓得,如今木价涨得厉害,
三丈的料,光一根杉木就比春天贵了两成,两艘三丈加一艘两丈...”
他转身去柜上拿了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报了个数,
“我给你配下来,三丈的一艘,三十七八两,两丈的便宜,十五六两就够,怎么也要花个九十多两。”
林清舟听了,
“你把价格都写清楚,我再还,仔细些报,报好了,我都从你这儿订。”
刘管事一看林清舟这架势,就知道这位爷跟年前不一样了。
如今的林清舟,在河湾镇码头站一站,半条街的人都要打招呼,跟他耍滑头,那是拿自己的招牌往火里扔。
他重新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又翻了两页料单,把几处运费和损耗抹了,最后报了个数。
“林掌柜,我也不跟你绕了,两艘三丈的料,配齐了三十七两一艘,两丈的十五两,拢共八十九两,运费我给你包了。”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
“八十七两。”
刘管事嘴角抽了抽,把算盘又拨拉了两下,最后叹了口气。
“成,八十七,咱们都是老朋友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把银票摸出来,却没急着递。
他站起来,往棚子底下走。
“料我自己挑。”
刘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方才报八十七两,已经压到骨头上了,就想着在料上找补回来。
可林清舟这话一出口,等于把他那点念想全堵死了。
料是人家自己挑的,一根一根看,一根一根量,次货,短料,虫蛀的,全得剔出去。
他总不能拦住人家说“你不能挑”。
“行,林掌柜你挑,你挑。”
刘管事抹了把额头上沁出来的汗。
林清舟走到棚子底下,从第一排杉木开始,一根一根看过去。
他看料跟旁人不一样,不单看粗细长短,还看木纹、看结疤、看干湿。
有的木头表面光鲜,里头藏着裂纹,他拿手一敲,声儿闷的不要。
有的木头两头看着齐整,中间却细了一截,他拿尺一比,差半寸的都挑出来。
刘管事跟在旁边,眼瞅着林清舟把一根根好料挑走,心疼得直咂嘴,可嘴上还得陪着笑。
林清舟挑了小半个时辰,把两艘三丈和一艘两丈的料全挑齐了。
刘管事叫伙计一一抬出来,码在棚子外头。
“林掌柜,你看这料什么时候送?”
“今日就去,你包了运费,直接送到清水村林家船台。”
刘管事又抹了把汗。
八十七两的料,再包一趟运费,从河湾镇到清水村,
虽说不远,可这么多的料,少说也得几百文的力钱。
这一单下来,他赚不了几个钱,可要是不做,隔壁那两家木材厂的人就在巷子口蹲着,
林清舟前脚出他的门,后脚就能进人家的铺子。
到时候别说赚,连吆喝都赚不着。
“成,今日就送。”
刘管事咬了咬牙,说不上是感叹,还是阴阳怪气,
“林掌柜,要不说你这生意做得大呢,这杀价的本事,我干了二十年木材行,头一回见。”
林清舟没接这话,只拱了拱手。
“有劳刘管事了。”
他转身出了木材厂,往码头走。
日头正好,河面上波光粼粼,码头上停着几艘船,清水号夹在中间。
林清流正坐在船舷上跟阿水说话,见林清舟回来了,跳下来问,
“三哥,这就定好了。”
“嗯,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