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退出空间,换了那双软底鞋,又挑了件深色薄棉袄套在身上。
做完这些,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想看看空间里还有什么用得着的东西。
忽然瞥见空间角落里那个摄像头信号接收器,正静静地搁在几案上。
那接收器不大,通体黑色,上面嵌着一块小小的屏幕,从摄像头被玉佛吞进去以后,他一直没有打开过。
彭羿把接收器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起来,一阵细密的雪花闪过,很快稳定下来。
彭羿震惊的发现,针孔摄像头正在工作,他正在看一场实况转播,画面里,是一间布置朴素的堂屋。
镜头正对着一扇老式木格子窗,窗棂上糊着白纸,边角有些泛黄。
窗户下方是一张八仙桌,桌后靠墙摆着个旧木柜。
桌上放着一只青花茶壶和两个扣着的茶碗,画面很暗,像是只点了一根蜡烛。
彭羿的心猛地往上一提。
他把耳朵朝屏幕凑了凑,接收器外放的音量不大,但很清晰。
“彭羿那小子,我跟红旗乡的赵所长通了电话,又让人去乡里侧面打听过,他确实是红星大队的猎户,经常进山打猎,还给供销社和城里两个厂子供过野猪肉。他这回进京,是带着队上开的介绍信,为的是找农科院联系种子,底子没问题。”
这声音粗粝低沉,带着点久坐办公室的人那种压着的喉音。
彭羿一下子就听出来,是钟副所长。
“没问题就好。”
另一个声音接口道,语调更慢更沉,像极了在棋摊前下棋时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
“最近风声紧,一步都错不得。老孙和猴子去了那么多天,一点消息没有,任务也没见个响动。我总觉得要坏事,这种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彭羿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咱们门口晃,还主动跟我套近乎。我阅人也不算少,这后生,要么是真有点虎,要么就是装得太好。”
彭羿浑身一震,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窜到后脑勺。
“周先生,还是您老谋深算。”
钟副所长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恭敬。
“那天您让咱们的人在胡同口跟上他,我还觉得是多此一举。现在看来,您这江湖经验,比咱们这些拿枪的还管用。以后咱们在您手底下,肯定能把这盘棋下到底,继续为党国尽忠。”
“客套话少说。”周先生淡淡打断他。
“只要他不往东城这边来,不打听5号院,就先由着他。若是他再敢摸到帽儿胡同来,你就不要客气,找个罪名把他圈起来,或者直接把人弄走。”
钟副所长低声应了个“是”。
彭羿握着接收器的手心里,已经是满满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冲动了。
进京以后,虽处处加着小心,但在这些潜伏了半辈子的老牌特务面前,那点算计还是显得太嫩了。
老周从头到尾都在装,他也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放下过戒心。
那晚在5号院门口,他越主动,老周就越怀疑,那几张狼皮、几句乡野话,根本就没打消过什么。
“那玉佛,”钟副所长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看成色不一般,绿得跟一汪水似的,一看就是高级货,还是放在您这里安全,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出手。”
周先生没有立刻接话,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嗯,我今晚就放进仓库,你回去路上小心,后头别带尾巴。”
“您放心。”钟副所长应道。
然后是一阵椅子挪动和脚步走动的声音。
屏幕上,房门似乎被拉开又合上,几秒钟后,整间屋子重又安静下来。
彭羿不敢眨眼,死死盯着屏幕。
老周点了一根蜡烛,端着它走到堂屋西墙的供桌前。
供桌不大,黑漆斑驳,上面只摆着一个空香炉和两个木牌位。
老周先朝供桌拜了拜,嘴里不知念叨了一句什么,随后,他走到供桌右侧,慢慢蹲下身子。
接收器的镜头角度太好了,老周背对着镜头,身子一侧,右腿弯曲,左手按住供桌的一条桌腿,右手在桌腿和桌面连接处轻轻一掰。
只听极轻的一声响,桌腿下方翻开了一块巴掌大的活板,露出一个内嵌的小暗格。
老周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用两指捏着,在烛光下亮了一亮。
是一把钥匙,十几厘米长,黄铜色,头大颈细,像极了老式地库或保险柜才用的那种。
彭羿屏住呼吸,把接收器往眼前又凑近了几分。
老周把钥匙攥在手里,直起身来,把供桌连同桌上的香炉牌位一起,极稳极慢地往左边推。
那供桌看着沉重,在他手里却像有轮子似的,不多时便横移出去整整三尺,露出底下铺着的大方砖地面。
他蹲下来,手掌贴住供桌原本压着的那块地方,在某一块方砖边沿摸了一下。
接着,他扣住砖缝,轻轻一抬,竟把那块方砖整块提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地道口不大,四四方方,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下去。
老周先把蜡烛探进洞口,照了照,才一手抱着玉佛,一手举着蜡烛,慢慢下到了地道里。
屏幕里的画面开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镜头时而贴着墙壁,时而照见一段向下的台阶。
彭羿能听见老周粗重的呼吸声和鞋底擦过石阶的声音。
他忽地明白了,那枚摄像头,此刻竟还在那尊玉佛背上。
而玉佛被老周抱在胸前,所以镜头一直朝着老周前方,把整个进库过程照得一清二楚。
台阶不深,约莫下了二十来级,眼前出现一扇铁门。
那门和周围石壁几乎一个颜色,灰扑扑的,严丝合缝,像一块从山体里凿出来的铁板。
门面上光秃秃的,没有锁孔,也没有拉手,只在中央偏左的位置嵌着一个圆盘。
那圆盘像电话机上那种老式拨号盘,黑乎乎的,边缘刻着细密的刻度。
老周先把蜡烛插在地上,往铁门前走了两步,又侧头听了听周围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把手缓缓伸向圆盘。
彭羿瞪大了眼睛。
老周的手指极稳,先往左边拨了个刻度,停住;又往右拨了个刻度,再停;然后又往左拨了个刻度。
每一次停的位置都不同,三圈过后,他收回手,静立不动。
约莫过了三秒钟,圆盘下面忽然“吧嗒”一声,一块窄窄的铁板被弹开,露出里面一个铜黄的小锁孔。
老周这才把一直攥着的钥匙取出来,插进锁孔,向右拧了两圈半。
铁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彭羿甚至没听见一点门轴转动的声音,那扇门就那么轻轻滑开,像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似的。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暗室,约莫只有他这旅馆房间两三个大。
烛光从老周背后投进去,只照出近前一小片地面。
彭羿隐约看见,暗室一半的地上都堆着东西,像是十几个木头箱子。
那玉佛被老周抱在怀里,随着他缓缓迈入暗室,朝那一堆东西走去。
一声极轻的金属转动声从身后传来,那扇铁门,在老周身后缓缓合上了。
屏幕里的画面猛地变成一片漆黑,紧接着,信号断了。
接收器屏幕闪了两下,归于黑寂。
彭羿坐在空间里,许久没有动弹,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上也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