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面灰扑扑的,和两旁的石壁几乎一个颜色。
彭羿把电筒从上往下扫了一遍,那门足有一人多高,门缝严得连一片纸都插不进去。
中央偏左,嵌着一个老式转盘,黑沉沉的,边上刻着细密的刻度。
所有的一切都和他在接收器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可真正站在这扇门前,他才觉出这铁门到底有多沉。
他站在门前,手指在转盘上方停了一停,又放下来,在身上把手汗擦干,才重新按住转盘。
“别慌。”他在心里说。
他先往左拨了一圈,刻度停在三点位置。
手指松开,听那转盘里极轻的咯咯声,是无数细小的齿轮正一寸一寸咬合。
接着往右拨一圈,停在七点,最后又往左拨一圈,停在一点。
三圈拨完,彭羿把手缩回来,连呼吸都停了,盯着转盘下面那块铁板。
三秒钟过后,啪的一声,铁片弹开了,露出里面铜黄色的锁孔。
彭羿把钥匙拿出来,插进去,先轻轻一推,钥匙只进去半寸,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不敢蛮干,捏着钥匙柄,左右各试了试,才慢慢推到底。
然后,他握住钥匙,向右拧两圈半,锁心里像有一根极粗的弹簧,绞得人手腕发麻。
咔嗒!
那声音极脆,在死寂的地道里格外刺耳,彭羿的心跳跟着那一声响,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来不及多想,握着钥匙往后退了半步,铁门开始动了。
先是中间那条黑缝越来越宽,接着两扇门板像被什么机关推着,缓缓向两边滑开。
没有声音,安静得可怕,彭羿看见那门板之厚,足有一尺 门后涌出来的空气更冷,还夹着一股极淡的纸灰味。
彭羿把手电往前一照,迈了进去。
这仓库不小,彭羿朝两旁照了照,又前后走了一截,估摸着比地面上三间正房还宽。
电筒光在屋子里扫来扫去,只能照出一个个模糊的轮廓,他又把电筒高举起来,朝最近的那面墙照过去。
一束惨白的光打在墙上,彭羿倒抽了一口气。
墙边立着一排灰绿色的铁皮文件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半墙。
有的柜门关得严严实实,有的柜门半开着,里头挤得满满当当,全是那种旧得发黑的文件袋。
有一个柜门的玻璃碎了,几页纸从破口里探出来,白得刺眼。
彭羿走过去,电筒凑近玻璃门。
那些文件袋上贴着黄色的签条,签条上的字模糊了,但还辨得出几个文字。
旁边几张摊开的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日文标注,各种颜色的线,像蛛网一样缠在一起。
彭羿不懂日文,可他看着那地图上被圈了又圈的山名和地名,心里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不敢再看,转而打量门旁那两张铁皮办公桌。
桌面上压着厚玻璃,玻璃下是几张白纸,纸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其中一张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部电台。
那电台不大,深绿色,表面的漆磨得发亮。几排旋钮,一个指针小窗,旁边还竖着一根折叠天线。
彭羿把手电照过去,看见那电台的电源线被收得整整齐齐,盘在机身旁边。
这么个不见天日的地库里,这电台偏被擦得一尘不染。
彭羿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伙特务,真的是贼心不死,一直跟那边有联系,不知道又要搞什么阴魔鬼计。”
他没碰文件柜,也没碰电台,只转过身,走向仓库的另一边。
那边堆着十二口大箱子。
手电光扫过去的一刻,彭羿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重了。
那十二口箱子一水儿的檀木,方方正正,半人多高,一口挨一口地排成三排,像一堵沉默的墙。
箱盖和箱角都包着铜边,铜面已经发暗,但暗处仍透着一丝柔和的光。
箱子表面的木纹在电光下像活了过来,一道一道,似水波从箱顶往下淌。
彭羿走到其中一口前,蹲下身来仔细打量。
箱盖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灰,可那灰很薄,指尖一碰,下面就是又滑又凉的老木头。
他伸手在箱盖上虚虚一抹,心里竟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错觉。
两世为人,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箱子,更别说里头装的东西。
箱子全部都紧闭着,在箱子盖上覆盖着一种从没见过的锁。
那锁嵌在箱盖正中,黄铜做底,古意森森,锁面上刻着极细的篆字,彭羿只认出几个,多半是“开、休、生、死”之类的字样。
篆字外面,套着一圈一圈能转动的圆环,环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跟罗盘似的。
他试着拨了一下,那环转得极顺,却没有任何声音。
彭羿皱起眉头,又拨了两下,便停了手。
他直起身来,往后让开一步,把手电夹在腋下。他知道,这箱子光靠蛮力是开不了的。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古代大户人家用来存放贵重物品的古代保险箱,除了知道开锁方式的人,都打不开。
可惜老周被他弄晕了,现在没人告诉他打开箱子的办法了。
这些箱子别说里头装的是金条还是古玩,单这十二口箱子本身,放到彭宇那个年代,怕也是能叫人争破头的宝贝。
彭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不再看那锁了。
他走到第一口箱子旁,弯下腰,双手扶住箱身两侧,嘴里轻轻念了一句:
“箱子啊箱子,你们先跟我走吧。等到了没人找得着的地方,咱们再慢慢研究你的锁。”
说完,他心念一动。
第一口箱子消失了。
彭羿站直身子,盯着箱子原来所在的那块空地方看了好一会儿。
地面干干净净,连一道压痕都没留下,他咽了口唾沫,走向第二口箱子,又是心念一动。
十二口箱子全收完时,仓库那半边已经空得能听见他喘气的回声。
彭羿又往四周照了一圈,没再发现什么,拿电筒朝地面扫了扫,确认自己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才慢慢退出铁门。
他把铁门关上,按原样把钥匙插进锁孔,向左拧回两圈半,把转盘下方那块铁片重新合上。
把钥匙拔出来,回到洞口,他先把头探出去,听了听。
堂屋里静极了,只有老周睡死后那种细长绵软的呼吸声从里屋传来。
彭羿把钥匙放回桌腿的暗格,把活板扣上,又用指甲把边缘压实,再把供桌推回原位。
做完这些,他蹲在堂屋地上,从空间里取出那瓶胶水,又从门边摸到了那半截被锯断的门闩。
门闩断成两截,断口平滑整齐,彭羿把胶水涂在断面上,把两截断木对在一起,两手死死捏住,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胶水干得快,不多时便粘得牢牢的,只留下一条发丝似的细线,彭羿把门闩轻轻架回门槽,又用袖子把溢出的胶水抹平了。
最后,他回到老周里屋看了一眼。
老周依旧昏睡着,身子缩在被里,脸上的皱纹都松开了,像个了无牵挂的老头。
彭羿看了一会儿,转身出来,把堂屋门虚掩上。
他走到院子中间,东墙根下那条叫灰灰的狗还软软地瘫着。
彭羿没有理它,贴着墙根走到老槐树下,又从空间里放出那架梯子,三两步攀上墙头。
骑上墙头后,他回头朝5号院看了一眼,满院黑沉,没有一盏灯亮。
他收回梯子,翻身落在墙外,鞋底触地,无声无息。
夜风灌进胡同,将彭羿一身的汗都吹凉了。
彭羿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贴着墙根,朝簋街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