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拐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嘴里叼着烟袋。
这男人比彭羿想象的还瘦,两腮凹陷,颧骨高凸,像匹饿了整个冬天的狼。
他的右腿伸着,左腿蜷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那手极大,指节粗壮,只是干枯得厉害。
他抬眼看彭羿时,眼白昏黄,眼睛里全是戒备。
“你们来干什么?”李老拐问,声音像砂纸擦锅。
“来看看三娃,谈和解。”彭羿不绕弯子。
“和解?”李老拐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
“我儿子腿都让你们的人打穿了,你跟我说和解?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不把陈二小送进大牢,我李老拐三个字倒着写!”
老钟头往前走了一步,把点心搁在板柜上,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老李兄弟,你先消消气。今天我们来,是诚心诚意要商量个办法。二小那孩子有错,这不假,可当时什么情形,你心里也清楚,那枪真不是他故意要打的,那不是你的三四个后生上去抢枪才走了火吗?老李,说到底,也是你们先动的手~”
“你放屁!”李老拐猛地一拍膝盖,嗓门大得满屋子嗡嗡响。
“什么叫我们先动的手?你们红星大队的人扛着家伙到我们坝上来扒坝,还要我们先给你们磕头不成?那枪是陈二小的,枪走火那也是他的枪!他的手指头扣在扳机上!这还不是蓄意伤人?”
彭羿没有接这个话,只转身推开南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更暗,窗户用草帘子蒙着,只从缝隙里漏进几道灰蒙蒙的光。
炕上躺着一个后生,约莫十八九岁,身上盖着一床黑得发亮的老棉被,一条腿从被子里露出来,小腿上糊着黑乎乎的一层东西。
彭羿走到炕前,低头去看那条腿。
伤口在左小腿肚上,子弹从肌肉里斜穿过去,在另一侧穿出。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上头敷着一层厚厚的草木灰,灰粉混着干涸的血,结成一块黑褐色的硬痂。
伤口周围肿得厉害,皮肉发红发亮,用手一按,那后生就“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儿子就在家挺着?”彭羿走出屋子,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李老拐仍坐在那儿,只是把烟袋灭了,手在膝盖上慢慢搓着。
“那伤口,谁让你们敷的草木灰?”
“村里老人说的,草木灰止血,先止住不流血再说。”
李老拐的婆娘抢着回了一句,又嘟囔着:“家里哪有钱上医院?乡里大夫也看过了,说没伤着骨头。”
“那现在疼得厉害么?”
“怎么不厉害!”那婆娘声音高起来。
“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翻个身都喊疼!可我们有什么法子?”
彭羿转过身,把南屋的门轻轻带上 他走到李老拐面前,蹲下来,和他平齐着目光。
“李老拐,我告诉你。子弹从腿肚子穿过,没打着骨头,这是实话。可创口现在是开着的,两边都通着,又敷了草木灰,再拖下去,烂到骨头也只是几天的事。”
彭羿眉毛立起来,眼睛盯着李老拐。
“到那时候,别说你告状要赔偿,就是把你儿子送到县医院,也得锯腿。你自己想清楚。”
李老拐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婆娘却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拍大腿。
“我们哪有钱去县里啊!李老拐你就知道在坝上横,儿子躺在炕上疼得喊娘,你连片止疼药都给不了他!你说你要告,告赢了又怎么样?能告出钱来吗?”
彭羿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也不知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没一盏茶的工夫,李家沟的男女老少就乌压压挤了一院子。
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正从地头上赶回来,鞋上还粘着泥。
他们从矮墙外往里张望,从院门口往里挤,黑压压一片,把彭羿和老钟头围在中间。
“就是他们!红星大队的!还有脸来!”
“不能放过他们!开枪打人,非得重判!”
“对!不把陈二小送进去,这事不算完!欺负到我们李家沟头上来了!”
“让他们赔!光赔钱还不够!得跪下给李老拐家磕头!”
人群里喊得最凶的是几个年轻后生,他们站在最前头,袖子挽着,眼睛瞪着,像随时要上来撕了彭羿。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也抄着手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阴沉,一声不吭,只是看着。
彭羿站在院子中央,把腰挺得笔直。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然后转身走到骡车旁边,从车架上的褡裢里掏出两沓票子,重又走回院子,把那两沓票子往磨盘上一放。
那票子一共二十张,十块一张,用橡皮筋扎着,厚厚一叠,落在磨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院子里吵嚷的声音像被人用刀割了一下,齐齐低了下去。
彭羿又转身出了院子,走到骡车旁,掀开盖在骡车上的麻布,把那只山羊从车上拎了下来。
“都听好了。”彭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办事的。”
他指了指磨盘上的钱,又指了指那头羊:“这两百块钱,加上这头羊,是我彭羿自己出的。钱给你们家三娃去县城治伤,羊算给家里补补身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李老拐:“你只要答应一件事!撤诉,不再追究陈二小的责任。这钱和这羊,现在就是你的。”
人群里轰地一下又炸开了。
“乖乖,两百块钱呀?李老拐这是要发了呀!”
“枪伤就值两百块?再加头羊?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老拐,你别听他的!把人关进去,再让他赔!”
“对!不能便宜了他们!这要是开了口子,以后我们李家沟的人还怎么在这河边上站!”
彭羿听着这些起哄的声音,一动不动。
等那阵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慢慢转过身,面对那几个喊得最凶的后生,眼神如刀。
“你们几个,是李老拐家的亲戚?”
几个后生愣了一下,其中一个梗着脖子说:“不是亲戚,我们是邻居!怎么,不行?”
“行。”彭羿点点头,又指了指炕上躺着的三娃:“那他的伤,你们给治?”
几个后生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不出钱?”彭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不出力?那你们张着嘴嚷嚷什么!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撺掇人家往绝路上走!他腿上的伤耽搁了,最后锯腿了,你们谁负责?”
他环视众人,语气强硬。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两百块,加这头羊,现在要,现在拿走。要是不服,咱们就公事公办。”
彭羿又转过头,对着李老拐。
“我把三娃的伤情仔细看过了,皮肉伤,没伤骨头。按这伤情,乡里判下来,最多赔几十块医药费。你们不是想告吗?去告!等到判决下来,几十块钱,你们自己看着办!到时候钱没几个,腿也拖烂了,你们李家沟的人,谁得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