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封袋里有三张证件。
女人用拇指抹掉袋面上的水,把照片朝向许知夏。最上面那张证件边缘裂了,透明胶带贴着一角,照片里的男人戴着眼镜。
“他们还活着。”她说,“至少我们离开的时候还活着。”
许知夏伸出去的手停在袋边。
“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
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桑宁看见她指节上的擦伤,几道血口泡得发白,握住袋子的手一直没松。
“我们试了两次,绳子够不到。老陈把他们的证件扔过来,说万一……”
她抿住嘴唇,低头将密封袋塞回衣袋。
周工靠着车门,右脚已经固定好。他朝女人伸手,接过她肩上剩下的一根包带。
“先让人家把话问完。”
顾砚舟将轮椅挪近了些。
“位置,伤情,怎么被困的。”
“西侧运输支路,废弃水泵房下面。”周工喝了口水,“有个人摔伤腿,另两个陪着他。地方能避雨,剩下的吃喝撑不了多久。”
桑宁看向路边。
泥水顺着残缺的排水沟往低处流,沟里夹着几片碎叶。这里已经够湿,水泵房下面恐怕连衣服都晾不干。
“为什么绳子够不到?”贺峥问。
周工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白雾里。
“我们原来以为那里是块平地。”
唐野正准备递饼干,听见这句,手停了一下。
“以为?”
背包的女人接过饼干,拆了两次,塑料封口仍没撕开。桑宁替她撕出一道口子,她道了声谢,却没往嘴里放。
“地上长了一层苔。”她说,“很薄,水亮水亮的。你看见石头,它就像石头;你看见路,它就接着那条路往前铺。”
乔月皱眉,“视觉伪装?”
“镜面苔。我们给它起的名字。”周工捏住裤腿,避开肿起的脚踝,“同行的警卫拿石子试过,石子落下去,人眼里还能看见它在地上。伸手去摸,什么都摸不到。”
桑宁望着他。
“下面是空的?”
周工点头。
“有人踩进去才发现。老陈拉住一个,自己也滑了下去。我们后来找到下方的平台,听见他们喊话,才知道三个人都在那里。”
风从车身之间穿过,湿衣服贴在桑宁手臂上。
她搓了搓指尖,顾砚舟将一角毯子搭到她肩上。桑宁低头,把毯子往他膝头拉了些,两人之间绷出一小段暖和的布面。
女人看了眼轮椅,又望向贺峥和唐野。
“你们能去吗?”
顾砚舟没有立刻答应。
“从这里到水泵房,需要多久?”
“雾没起来时,步行二十分钟。”
“现在?”
女人低头看着饼干。
“我们昨天走了半天。”
通讯车旁安静下来。江叙白给另外两名研究员测完体温,朝顾砚舟摇了下头,指了指他们干裂的嘴唇。
桑宁拿来水,让那两人慢慢喝。扶着同伴出来的年轻人接住杯子,第一口咽得太急,呛得肩膀直抖。
背包的女人终于咬了一口饼干,碎屑落在膝头。她捡起一小块,捏在手里。
“我们有种源库的路。”
许知夏抬眼。
“东线入口还能用?”
“那个入口塌了。”
周工从贴身的防水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纸,铺在车门边。纸上印着建筑平面,几处地方被铅笔涂黑,背面还粘着一条细草。
许知夏凑近看,指尖落在图纸下方。
“这段没标在运输图上。”
“维护通道,通水泵房。后来加过一道隔离门,钥匙和机械开门步骤都在我们手里。”周工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主入口那边已经堵死,设备也断电了。你们按原来的路线过去,进不了库。”
陆成安一直蹲在旁边,听到这里,把手里的空包装折成一小块。
“里面的种子呢?”
“低温仓有独立电源。最后一次检查,封存箱还完好。”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
陆成安没再问,将折好的包装塞回口袋。
女人把防水包拉到脚边,拉链开了一掌宽。桑宁看见里面整齐码着几个硬盒,盒缝贴了封条。女人取出一只带编号的钥匙套,又停住,握在膝上。
“我带你们走备用入口。”她望向顾砚舟,“先把他们救上来。”
许知夏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现在还不知道那边情况。”
“我知道。”女人答得很快,声音又慢下来,“我知道你们有任务。”
她攥着钥匙套,金属边缘压进掌心。
“老陈让我们出来找人。他说别全耗在那里。我们走了,找不到路,又回去,隔着雾能听见他们叫,可就是……”
饼干在她另一只手里碎了。
许知夏扶住她的手,将碎屑接到包装里。
“先吃一点。”
女人摇头,仍看着顾砚舟。
顾砚舟问:“你能把我们带到能看见他们的位置?”
“能。沿排水渠走,不进苔地。我记得水泵房墙上有红字。”
“到了以后,先确认地形和人在哪里。能救,我们动手。你们听安排,不能为了喊人自己跑过去。”
女人点头,点得很急。
“钥匙先收好。”顾砚舟说,“图给乔月,路上你坐前车指方向。”
她低头看了一眼钥匙套,慢慢放回袋里。这回拉链没拉死,留了一小截开口。
周工想撑着车门站起来。
江叙白按住他的肩。
“你这只脚别添乱。留下,跟他们待在后车。”
“图纸有两个拐点……”
“我认得。”女人接过话,“你跟我讲过。”
周工看了她一会儿,松开车门。
乔月把图铺进车里,用金属夹固定。贺峥检查延长绳,唐野将后舱里剩余的绳索全翻出来,解开受潮缠紧的绳结。
桑宁站在顾砚舟身旁,摸了摸腰间锁扣。
“那个苔,我到了近处看看。”
“先站稳再看。”
“我记着呢。”
顾砚舟抬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住。
桑宁弯腰凑过去,声音只够他听见。
“这次不把手伸到地下。”
他伸手替她收好滑下肩头的毯子,指背擦过她颈侧,带着一点凉。桑宁抓住他的手,往自己颊边贴了一下。
“暖了。”
顾砚舟由她握着,另一只手扣紧轮椅的安全索。
“到了也别急。”
女人已经坐进前车,半块饼干收在外套口袋里。她隔着车窗朝右前方指了指。
“下一根监测杆往左。有一道水泥渠,车能沿着走。”
发动机重新响起。
桑宁回头看了眼后车。新来的四人都安置好了,煤球挤在罗禹脚边,鼻尖贴着车门。两辆车之间的主绳缓缓拉直。
通讯车沿排水沟向前,轮胎碾碎一片积水。
雾里露出半截斑驳的水泥墙。墙上红漆脱落大半,剩下一个歪斜的“泵”字。
女人扶住仪表台。
“到这里就停。”
乔月踩下刹车。
远处传来三下敲击声,隔了一会儿,又是三下。
女人猛地推开车门,腰后的安全索绷住了。她站在车旁,朝那片白雾喊了一声。
“老陈!”
敲击停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
“别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