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室,夏昭宁思考着,夏柔这么着急让她回去。
夏家到底有谁在啊?
她上辈子去了夏家之后,有引发过什么事吗?
她闭了闭眼睛,在钝痛的脑袋里翻找那些尘封的记忆。
觉醒期的大脑像一台过载运转的旧电脑,每一个思考动作都带着滞涩感,但夏昭宁还是耐着性子检索了一遍。
上辈子夏家派人来接她和老夏,他们去了,然后呢?
好像。。。确实没什么大事。
她的态度一直很明确,不回,不改,请滚。
她的父母只会是夏善德和凌穹霄,这是户口本上登记的,谁也不要妄图让其改变。
但是这么一回想,倒确实有一件奇怪的事。
那就是夏家的态度,第一次虽然不欢而散,但整体态度还是十分希望她回去的。
哪怕是说要对外宣布她和夏柔是异卵双胞胎,虽然这话很离谱,但那也是要让她认祖归宗的。
可第二次见面,夏家的态度就冷淡了下来,
冷淡得毫无来由,像是被人从中掐断了一根正在燃烧的引线。
夏昭宁记得第二次见面那天,夏家那位家主坐在她对面,一周前还和老夏吵的难舍难分,恨不得按着她的头让她认祖归宗。
那天却只是端着茶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既然昭宁不愿意,我们也不好强求,不过你们养育昭宁毕竟辛苦,我准备了一点心意,你们收下,此事就算了了,我们不会再打扰。”
前后态度的温差,着实奇怪。
但她当时只觉得解脱,甚至懒得去想为什么,反正别打扰她生活就好。
可现在回头去看,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以夏家当年摆出的阵仗,分明是势在必得的架势。
怎么可能因为她一句“不回”就痛快收手?
那些人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像是来确认某件事。
而确认完毕之后,她这个人本身就不再具有任何价值。
他们到底确认了什么?
夏昭宁眉心微蹙,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被一片片捡拾起来,重新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她第一次踏入夏家老宅,穿的是校服,站在仿佛能映照出人影的红木地板上。
目之所及是满书房的古董字画,她没心情观赏,只在心里默默盘算还需要几年才能给老夏和凌女士这样的生活。
然后得出结论:不走歪路,实在有点难。
夏柔就坐在她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坐姿端庄,笑容温柔,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
放着女佣不用,殷勤地给她倒水、递纸巾。
连她去洗手间都要跟着,像是生怕她在夏家迷了路。
而真正奇怪的是。
夏昭宁想,夏柔碰她的次数太多了。
挽手臂、拍肩膀、帮她整理衣领…
每一次接触都恰到好处地自然,自然到当时的她完全没有在意。
可现在回想起来,夏柔的手指每一次搭上她的皮肤,停留的时间都比正常社交礼仪多那么一两秒。
第二次见面之后,夏家再也没有找过她。
一周后的新闻里,夏家宣布夏柔就是夏家血脉,之前的事是当年的护士搞错了,一场乌龙而已。
并强调已与疑似抱错的孩子做过基因鉴定,其并非夏家血脉。
她当时刷手机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划过,继续复习,并未在意。
直到后来,她在渡厄净土做了人生中第一次基因检测。
那位年迈的检测师盯着她的数据看了很久,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问她。
“你的印象里,有没有人窃取过你的基因序列?或者说,你的基因里有没有被植入过外源片段?孩子,你的基因序列并不完整。”
她当时怀疑过很多人。
但她因为海蓝星被炸,看谁都不顺眼。
遇见帝国星舰打,联邦星舰也是顺手抽一巴掌。
至于星盟,星舰都没几艘,就撞见过一艘还是往帝国和联邦送劳动力的。
里面人状态极差,有精神力的都没几个,夏昭宁随手往这几个人身上种了几个锚点当眼线就不管了。
总的来说,就是怀疑对象太多,无法锁定。
渡厄净土之所以能成为帝国、联邦等势力都无法渗透的庇护所,全依赖初代净主留下的“永夜之帷”。
他将自己的遗体封存在净土核心的晶棺中,生前浩瀚如星海的精神力在死后也不曾消散,反而以一种近似执念的形态持续笼罩着整片星域。
像一具已死却仍在呼吸的巨兽,日复一日地吞吐着笼罩净土的精神力场。
帝国的基因追踪技术在帷幔面前形同虚设,所有指向渡厄净土的数据都会在帷幔边缘被某种古老而温和的力量无声抹去。
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外界无从得知里面的情况,甚至很多人以为净土中早已不复智慧生命存在。
也正因如此强大的帷幔,净土内的精神力研究远比外界深入得多。
他们有最完整的脑域图谱、最精密的基因溯源技术,以及一套外人闻所未闻的判定标准。
夏昭宁因为在星系中游荡,早已误打误撞的进去过。
在知道净土内的技术后,便想到来这里做一次检测。
她能进来,靠的是她得天独厚的精神力,简单来说,她复刻了“永夜之帷”,调整成和帷幔一致的精神波动,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
那位年迈的检测师曾告诉她,在净土的档案里,完整的基因序列图像看起来像是一条首尾相衔的蛇。
而她的,被人切了两刀。
都成段了。
当时她怎么想的来着,哦,说自己是三条首尾相衔的蛇。
加量不加价。
此刻,那些碎片在她的脑海中碰撞、拼接、重组。
夏家找的并不是她这个人,夏家找的是她身上的某样东西,比如她的基因序列。
而夏柔反复触碰她,也不是在对她示好,而是在取样。
这个答案被推导出来的时候,夏昭宁甚至没有觉得愤怒,只是觉得荒唐。
原来竟然是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把算盘打到了她身上?
她现在状态不佳,精神力还大半铺在外面笼罩着荧山县,就非要给她找事做呗?
荧山县不大,但也不小。
把精神力编织成一张足以覆盖全县范围的感知网,还要延伸到荧山深处的地下研究所,这对一个正在觉醒期的人来说,说是拿命在撑都不为过。
她能感觉到那张网的每一根丝线都在微微颤动,像蛛丝承了露水,沉甸甸地坠着。
县城东边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升腾的热气扰动了她铺在那里的精神力丝。
母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正在和送货的人讨价还价,争执的振动沿着地面传到网上。
荧山深处,那片磁场紊乱的区域里,属于凌女士的那一线链接若隐若现,像沉在深水里的萤火,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每一次她去“触碰”那条线,都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精神力探入地下研究所的范围,就像把手伸进一团带电的浓雾里,模糊、刺痛、断断续续。
但她还是每晚都去,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条线上传来的波动渐渐平稳下来,直到她能从那些混沌的信号中分辨出一个近似心跳的节奏。
那是凌女士还活着的证明。
夏昭宁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滚烫的体温遇上冰冷的玻璃,凝出一小片雾气。
钝痛的脑袋里,她想象着一只手落在自己头顶。
粗糙的、温热的、带着实验室消毒水气味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深呼吸了一次,两次,然后重新睁开眼睛。
离彻底觉醒还有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她得继续撑着这张网,等一个机会能握住母亲的手。
她一遍遍的默念着,还来得及,还来得及,是在告诉自己也是在安抚她躁动的精神力。
精神图景里奔涌的岩浆好似听到了她的话一般,翻涌的力度竟一浪小过一浪。
然后,一道尖锐的蝉鸣毫无预兆地刺入耳膜。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窗外整棵树的蝉都在嘶鸣,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操场上篮球砸地的闷响、走廊里某个教室传来的翻书声,那些消失了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吵得她头更痛了。
夏昭宁愣了一瞬,随即缓缓呼出一口气。
听得见了。
第一个小阶段,平稳度过。
至于夏家,夏昭宁的嘴角弯了弯。
等她熬过最难熬的觉醒期,她倒要亲自去看看,那扇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