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地下一层最后一缕暗红色的光。
楼梯间的应急灯早已熄灭,只有墙角每隔几米嵌着的‘紧急通道’还在散发着极微弱的光。
空气比地下一层更冷,也更干。
没有菌丝和腐败的气息,只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夏昭宁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梯尽头是一扇重型安全门,门上的标牌写着“b2 实验区”。
她推了推,门是锁着的。
夏昭宁把手掌贴在门上,闭上眼。
精神力从掌心渗进门板的金属夹层,沿着锁芯的机械结构一点点往里探。
低频干扰从地底深处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次涌过都会把她的精神力冲击的剧烈震颤。
每推进一毫米都要耗费极大的力量。
夏昭宁咬紧牙关,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硬是把那丝精神力稳在锁芯里,直到触到了最后一个叶片。
她猛地一推。
锁扣弹开了,咔嗒一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清脆。
她收回精神力,整个人靠着门板滑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精神图景里的那座火山像是刚经历了一次小型喷发,岩浆退下去后,留下短暂的虚脱感,四肢发软,指尖微微发抖。
在这里使用精神力,就像在深水里跑步,每一个动作都要付出比平时多三倍的力气。
夏昭宁没有急着进去。
她靠着门框等了片刻,让心跳彻底缓下来。
才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挤了进去。
一进门夏昭宁就被灯光刺得眯起了眼。
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管亮着,惨白的光铺满整个空间,和地下一层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
这层居然没断电。
夏昭宁关掉手电筒,观察着眼前的地下二层。
既然电源没断,那这层就还有人在维持运转。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就被她压了回去。
也可能不是“人”。
会按开关的,未必只有人。
她贴着墙壁往里走,脚下的水泥地面干净得不正常,没有积灰,没有碎玻璃,像是有人定期打扫过。
她在走廊拐角停住,侧耳听了片刻。
只有头顶灯管里电流极细微的嗡嗡声和仪器运转的机械音。
走廊很宽,比地下一层的走廊宽了将近一倍,足够两辆推车并排通过。
天花板很高,目测有四米以上,顶部密布着通风管道和早已停转的换气扇。
每隔几步就有一扇沉重的隔离门,门上镶嵌着加厚的防爆玻璃观察窗。
她走到最近的一扇观察窗前。
里面是一个空置的操作间,操作台旁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试剂瓶,大部分已经空了,瓶壁上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结晶。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一扇又一扇观察窗。
大部分操作间都空着,有的实验台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实验记录,有的椅子上搭着忘记带走的工作服。
夏昭宁皱起眉,这里正常的有些“不正常”。
直到她走到走廊中段,一扇没关紧的隔离门里传出了声音。
是人的声音。
很轻,在说些什么,断断续续,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
夏昭宁侧身贴着墙壁靠近那扇门。
精神力探不进去,干扰太强,她只能靠耳朵。
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渐渐清晰了一些,是一个男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数字,又像是某种重复的、无意义的音节。
她把门推开了一些。
操作间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实验台和几个储物柜。
墙角缩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研究所的工作服。
男的蹲在角落,背靠着墙,双臂抱着膝盖,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发出那些断断续续的数字声。
女的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眼神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两个人对夏昭宁在门口的动静没有任何反应。
夏昭宁走到两人面前蹲下来。
男人抬起头,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的身后。
嘴唇还在动,她终于听清了他说的内容。
“不要动,不要动。”
女人忽然开口,声音枯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走错地方了。这里不是撤离通道。没有人会来接你,也没有人会来接我们。”
夏昭宁声音很轻,“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女人慢慢转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凹陷的眼眶里显得格外大,瞳仁周围有一圈不正常的暗红。
不是变异,是长期缺乏光照和营养导致的眼底出血。
她盯着夏昭宁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垮下去了,像是脸部肌肉已经不太记得该怎么完成这个动作。
“多久?”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下意识重复夏昭宁的话。
“他跟我说,钟停了。钟停了,所以时间就不走了。时间不走了,我们就不会老。你看,我是不是没有老?”
她把手抬起来给夏昭宁看。
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指甲很长,边缘参差不齐,是被她自己咬的。
“你也没有老。你看起来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不对,”
她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清明审视的目光重新看向夏昭宁,“你不是这里的人。你穿的鞋不是研究所的。两个月前没有人穿这种鞋。你是从外面进来的?外面还亮着吗?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说着说着她的神态又开始癫狂起来。
“你带了吃的吗?我们不需要吃的,吃的已经吃完了,但我不饿。你有水吗?他上次把水分了我一半,他说他不渴,我也不渴。”
“其他人呢?”夏昭宁问。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打听下落,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其他的研究员都在哪里?在地下三层吗?”
女人听到“地下三层”这四个字,整个人忽然哆嗦了一下。
她的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掐进皮肤里,掐出了几道血痕。
她扭过头看向角落里的男人,男人依旧机械地喃喃着“三号、三号”,没有回应她的目光。
她又扭回来,凑近夏昭宁,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像是怕被走廊里什么东西听见。
“下面。都下去了。门关了,他们让我们守在这一层,说我们得看着三号。”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里那层暗红的血丝像是要从瞳孔里溢出来。
“三号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我们看不见它。我们只能听见它。对,我听见指甲在刮墙,还听见了蛇在水泥地上爬的声音。”
她把夏昭宁的手臂攥得死紧,指甲隔着衣袖陷进去。
“小周动了,被它发现了。它吃掉了小周,不对,不是吃,小周还在,我们后来看到他了,他还睁着眼睛对我笑。”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嘴唇几乎贴到了夏昭宁耳朵上,呼出的气息微弱又冰冷。
“小周就是不听话,博士们都说了不要动,不要动。”
“不要动,不要动,不要动。”她松开手,往后缩了缩,脊背重新贴回墙角。
嘴里开始小声呢喃着这句话,像在念一道保命的咒语。
夏昭宁蹲在原地,从这一团混乱的呓语里艰难地提炼出几个关键信息。
凌女士就在地下三层。
而这一层有一个代号“三号”的怪物,肉眼看不见它。
它很可能是通过热源或者声音来判断猎物的位置,只要保持不动,它也许就捕捉不到自己的方位。
那个叫小周的研究员已经死了,而这两个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动”。
她没再追问。
从这样的精神状态里榨取更多细节已经没有意义。
男人忽然抬起头,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正常了一些,“它去走廊尽头了。它每次去那里都要停很久。你现在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