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椿榧看着隔离墙上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玻璃渣子簌簌地往下掉,又看了看夏昭宁那只隔着玻璃和石头对峙的手指。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白大褂还干净的袖口又擦了擦镜片。
擦完两手合十拜了拜天地。
“我活了六十七年,终于见证我们海蓝星迈入修仙时代了。”
夏昭宁失笑,手上还维持着能量,肩膀却忍不住抖了一下。
邵椿榧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转身拍了拍还在墙角发愣的小程,“把数据板装好,别发呆了。没见过人手发光啊?”
小程推了推鼻梁上那道裂了缝的眼镜,用一种极其诚恳的、学术研讨般的语气回答,“老师,我真没见过。”
他把监测仪的外壳螺丝拧紧,又补了一句,“而且她不是手发光,是整个人都在发光。这属于我完全没有涉及的知识范畴。”
“那你今天开眼界了。”
“回去之后记得在你的论文致谢里加一句--感谢夏同学让我现场观摩了人与硅基生物的跨物种‘友好’交流,没有她的技术支持,本研究将停留在被石头砸死的初级阶段。”
夏昭宁偏头看了邵椿榧一眼,“那您出去之后还打算继续搞基础研究吗?”
“搞什么基础研究!”邵椿榧摆摆手。
“我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退休。这回谁说都不好使。第二件事是找个出版社,把我的实验笔记整理出来,书名就叫《如何在高危环境中保持良好心态》。序言就让小凌写。”
小程从数据板后面探出头,“您不是说序言让我写吗?”
“你?你出去先把论文写完吧。”
邵椿榧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手指在平板上又划了几下,把最后几组能量读数也打包进了传输列表。
她嘴上在和小程拌嘴,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隔离墙上的裂纹。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间隙,玻璃上又多了一条新裂口,从墙角一路蔓延到天花板,伴随着一声极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向夏昭宁,“你有办法处理它吗?否则我们要么死于它脉动引发的地震,要么死于被同化。”
“我能感觉到,我体内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邵椿榧神色自若地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语气平淡。
她朝那三具尸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老张他们最开始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们从二层撤离的时候就受了伤没错,但是我们带了医疗包和抗生素下来,他们不至于这么快就死亡。”
“但是他们很快就死了。刚死的时候,皮肤颜色正常,伤口是常规创伤,血液样本检测出来还是标准的人类血红蛋白。”
“但当天晚上,尸体的皮肤表层出现了第一片如同铁锈一样的斑块。第二天,斑块迅速扩散到全身。我们抽了第三次血。他们是在死亡之后被同化的,过程缓慢,但不可逆。”
小程抱着数据板,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我和邵老师也抽了血。我们的血液里也已经检测到同样的粒子标记,浓度比尸体低,但仍在缓慢上升。按照目前的增速推算,再过七到十天,我们就会跨过那条线。”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结论。
“所以我们死在这里没关系。”邵椿榧把平板放在实验台上,转身直面夏昭宁,那双被老花镜放大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
“但我们不能让这两个月的记录烂在这栋楼里。来的到底是不是上面派的专家组?石头和种子是从哪个矿洞挖出来的?为什么所有报告都石沉大海?我有太多疑问,而目前为止唯一能带着答案走出去的人,是你。”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玻璃那头还在缓慢脉动的暗红色团块,“最好再带上一个活的物证。”
“您要我带它走?”夏昭宁看向邵椿榧,她瞳孔深处那层暗红色的光已不再刻意收敛。
“那要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邵椿榧把平板翻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手绘的简易示意图,画着隔离墙、当前的位置、以及地下三层通往地面的所有已知通道。
“它的编号,b-x07。荧山b系,来源未知x,第7号实验体。”邵椿榧又补了一句,“我本来想在x后面直接加个Sb,那群专家组不同意,说什么不符合命名规范。”
邵椿榧说完还摇了摇头,看起来至今耿耿于怀。
夏昭宁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邵椿榧在当前的位置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圈,在圈旁边画了个箭头,箭头指向“地面”。
她的笔尖落在那个圈上,抬眼看向夏昭宁。
“第一个问题。你现在和它的链接,是什么程度的链接?你能让b-x07认为你是自己人吗?”
夏昭宁点点头。“刚才我们接触到的瞬间,我接收到的不是情绪,是…”
夏昭宁闭上眼感受了片刻。
她睁开眼,眉头微蹙,“是一组图像。我看到了一个矿洞,很深,洞壁上全是晶石体和一些奇异的植物,还看到了一些培养舱。它把它的记忆传给我了。”
“从这点看来,它并不是很排斥我,我可以试试同化它。”
邵椿榧在平板上飞快记了几笔,“第二个问题。你的能力覆盖范围和持续时间能支撑多久?转移它需要稳定的能量输出,一旦中途脱力,它会失控。”
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右手还贴在隔离墙上,精神力却已经分出了一部分。
b-x07还在焦躁。
它虽然认出了她的频率,但也仅此而已。
它的意识还太原始,不足以用思考这个词去形容,大部分行动全凭本能和冲动。
夏昭宁的能量让它困惑,它既不想顺应本能去吞噬,又不想被夏昭宁同化,于是就这样僵住了。
让它产生了类似焦躁的情绪。
这很糟糕。
有情绪才是进化的开端,夏昭宁想。
她必须赶在它学会害怕或愤怒之前,把这件事了结。
正是这种焦躁给了她机会。
b-x07的低频波动太密太急,反而在自己周围撕开了无数细小的能量空隙,每一个气泡炸开的瞬间都是破绽。
她的精神力触角不需要硬闯,只需要沿着这些空隙滑进去,就能穿过它布下的干扰场,悄无声息地往上层蔓延。
精神力沿着地下三层的天花板无声地往上蔓延,穿过层层楼板,穿过三号盘踞的楼梯间,穿过地下一层那颗还在闪烁的茧,穿过研究所外围的防护罩。
最外层的能量从研究所外墙上一片片剥离,无声无息地化作极细的暗红色粒子,穿过一层层墙壁,往内回流。
三号在她的精神力消解到地下二层时短暂地躁动了一下,触须在楼梯间墙壁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暗红色粒子继续往下汇聚,消失在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间里。
整个回收过程不超过十秒,悄无声息。
连离她最近的邵椿榧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只看到夏昭宁眼底那层暗红色的光倏忽加深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夏昭宁重新聚焦视线,看向邵椿榧。
“只要不遇到需要同时应付三号和b-x07两个一起暴走的极端情况,应该够把你们送到地面。”
她活动了一下之前被三号触须划伤的左臂,绷带下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新生皮肤生长的速度比正常快了数倍。
邵椿榧目光在她小臂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把平板上的问题列表往下翻了一页,“第三个问题。你吸收过这些粒子吗?是你主动吸收控制,还是它被动渗透与你自身的能量相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