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眼神不自觉瞟向坐在主位的女人。
覃知微。
她是“那位”身边的第一秘书,这场乱糟糟的会议,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安静听着,面前的文件一页没翻。
满桌的争执、试探、和稀泥,她像全听进去了,又像压根没往心里去,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那笑既不像纯应酬的附和,也不像是在看笑话的嘲弄,就是平平和和地听着,看他们明里暗里地吵,像在听一屋子人唠家常。
可越是这样,众人心里越发怵。
跟覃知微共事久了,谁没恍惚过。
外头提起覃知微,总是形容她,“笑面虎”。
办起事来雷厉风行,多难办的事、难缠的人,到她手里三两下就捋得服服帖帖。偏偏这位坐下来就爱笑,说起话来,脾气好得不像话,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你。
可越笑吧,你越猜不透她心里那本账。她笑着的时候,比板着脸还让人没底。
此刻,覃知微抬了眼。
那点笑还在眼底,会议室却霎时静了。
“诸位争了一晚上,“覃知微笑意盈盈地开口,“我听来听去,争得好像只是谁最后一个开口说投降。”
她不紧不慢,依次看过每个人的神色。
“欧盟和能源局的合作,那位确实已经同意了。”覃知微笑着,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我听着,诸位把人家往坏处想了一遍又一遍,怎么就不想想,真撕破脸,我们拿什么拦。”
徐云铮嗤笑一声,“拿他们的脸皮去,正合适。”
这会儿覃知微说话了,没人敢再和徐云铮呛声了。
上面同意合作,何尝不是一种默认。
不能打。不想打。
李冀川阴沉着脸,到底没吭声。
“知道各位都是为国为民。那位有句话,让我带到。”覃知微身体微微前倾,眼底的笑意更浓,满座却都坐直了。
“她想建国,就建。”
周耀华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
“拦不住的事,硬拦,结的是死仇。痛快放,留的是情面。”覃知微耸耸肩。
“想必各位也都是聪明人,能想明白,我们没必要自结死仇。那位说了,信得过夏昭宁,也信得过自己看人的眼光。希望大家放下芥蒂,以长远的目光看华宁未来的发展。”覃知微就差没指着他们鼻子骂了。
一群目光短浅的蠢货。
哦,江越那个已经抱上大腿的除外。徐云铮那个脑子转得快的也除外。
“但有一条,城得挨着华宁土地范围落。”
覃知微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她的根、她走过的路,都在这片土地上。城挨着华宁,心,才离不远。”
吴国栋垂下眼,上面这是……想感化夏昭宁?他搞不懂。
李冀川压抑着怒火,尽量平和的问道,“那时岞呢?让她舒舒服服的走?”
“特调局的人,可自行选择。我们无条件认同个人职业规划选择。”覃知微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只是他们手上的工作职责,暂不交接。人可以为夏昭宁做事,华宁的身份和退路,得给她们留着。”
“这是为何?”周耀华忍不住问道。
“不把路走死呀。”覃知微看着周耀华,笑得很温和,“人在那边待得好,华宁多一个唇齿相依的邻居。哪天想回来,门开着,不至于无路可退。周老,留人留心,一纸调令拴不住人的。”
满桌沉默。
这套安排,听着是一退再退,建国、自主、人,全让了出去。
但细想却处处留扣,城挨着华宁,身份留着,情面给足,等于把夏昭宁往后的每一步,都轻轻系在了华宁身上。
不重,因为不敢给人家施压。
轻轻的,用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夏昭宁,赌她会回身拉一把。
“那位要赌的,”江越轻声声,“是夏昭宁还管不管华宁。”
“是呀。”覃知微听到了江越的话,眼底笑意不减,目光看向屏幕上那座缓慢前进的城市,对方怎么可能速度那么慢,还不是为了给下方的航母舰队护航。
“她若还念着这片土地,城独立了,照样替华宁挡风雨。她若不念,今天扣得住人,也扣不住心。”更何况,他们压根留不住人,何必非要自寻难堪。
这帮人就是非要演这一通才得劲,逼一个人出来做那个出头鸟,好像那人说出来就代表华宁不战而降了一样。
所有罪责都可以归结到那一人身上,和他们就无关了。
明明最终拍板的也不是他们,却还在这嚷嚷个没完。
覃知微真的很想说一句,‘老东西们,时代变了。’
一群人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拼劲闯劲,只剩下明哲保身的小心思,勉强还能在和平年代坐稳位置。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他们了。再不及时转变思想,从前的功绩也抵不过时代变革。
“这个赌,我们想赌。也要看人家想不想和我们赌。”
覃知微站起身,众人也跟着起身。
“李指挥,靠岸对接,就按这个口径。徐云铮,你跟着去。你和时局长以前是旧识,说话更方便些。”覃知微看向众人,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淡了些,透出一点说不清的感慨。
覃知微的目光落到江越身上。
“江越,对外的事情你比我熟悉,我就不叮嘱你怎么说了。”她难得的对江越收敛了几分笑意,带着些郑重,将重担撂下,“你做好准备,过段时间有场面对民众的直播,你来讲。”
江越从容应下。心里如明镜,这是要把她彻底推出去当靶子了。
“周老和吴老,主要配合李指挥那边,看看对方是什么打算,做好地面和空中的配合工作。”覃知微转向两位头发已然花白的老人说道。
她半叮嘱半敲打着,“周边各国的舰机都在我们边境附近晃悠,空中半分误判出不得。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先开火。周老,这根弦,您可得替我绷紧了。”
周耀华沉着脸,点了头。
覃知微扬声道,“诸位,城,明早就靠岸了。今夜辛苦大家做好部署。”
她脸上的笑格外从容,“我也斗胆说一句我的看法。夏昭宁不管走多远,她的起点都是华宁。这就够了,不是吗?”
在可以预见的混乱未来里,有这样一位先驱已经冉冉升起,能仰视对方的风采,就已经是荣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