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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的夏天。

就在陈安岸准备正式享受一年级暑假时,一个消息在家长圈里炸开了。

剑桥小学倒闭了。

据说是老板投资房地产失败,资金链断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下午,陈大强立刻打了辆车,火急火燎带着陈安岸去学校搬东西。

洗手液,脸盆,没用完的作业本,还有窗台上那盆仙人掌。

一路上,陈大强都在嘀咕。

“还好咱们是一年一交费,这学期刚结束,下学期的钱还没给。不然几万块打水漂,我非得把他大门拆了不可。”

陈安岸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发呆。

上一世,他没来过这个现场。

记忆里,父母只是在家里骂了几句“倒霉”,然后那个暑假,他照旧吹风扇,看电视,吃冰棍。

对于剑桥倒闭,他脑子里的画面一直是社会新闻那一套。

家长拉横幅,老师堵校门,老板卷钱跑路,地上散着碎玻璃。

可出租车真的开进剑桥小学大门时,父子俩都愣住了。

太安静了。

没有横幅。

没有乱成一团的人群。

教学楼下,几个家长抱着孩子的东西往外走,嘴里骂几句“好好的学校咋黄了”,骂完也就走了。

因为不欠学费,大家的火气没处烧,最后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晦气。

陈安岸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剑桥小学”的牌子。

两个月前,这所学校还风光得不得了。

六一儿童节,别的学校还在操场上晒太阳,剑桥小学已经包下了市工人文化宫。

红地毯,水晶灯,空调大剧院。

男生穿小燕尾服,女生戴水钻皇冠,台上有钢琴,有英文话剧,还有高年级学生跳得满场尖叫的拉丁舞。

也是那天,他第一次看见光头校长摘下眼镜,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是操场边那一幕。

几个老师正在收拾东西。

他们手里都拿着厚厚的信封,有人眼圈红着,有人低头擦眼泪。

光头校长坐在花坛边。

他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手里夹着一支红梅烟,脚边放着一个空编织袋。

那个平日里笑眯眯、脾气又火爆、看起来多少有点油腻的胖校长,此刻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

有个女老师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校长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他没有跑路。

也没有卷走钱。

据后来家长们说,学校倒闭前,他卖了房子和车,先把老师的工资和遣散费结了。

至于自己还剩下什么,没人知道。

“大宝!发什么呆呢?”

陈大强在二楼喊。

“快来搬花!这仙人掌长得可好了,带回家放阳台辟邪!”

“来了!”

陈安岸应了一声,又看了花坛边一眼。

光头校长低着头,烟灰落在脚边。

暑假,陈大强提着两条中华烟和一盒好茶叶,带着他去了一趟某位老师家。

那是陈大强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的门路。

双龙小学,刘凤霞老师。

九月一号。

陈安岸背着书包,站在了双龙小学门口。

这所传说中的公办名校,和剑桥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没有喷泉。

没有宽敞操场。

只有两栋三层高的老教学楼,墙皮有些斑驳。两栋楼中间夹着一个巨大的椭圆形花坛,里面种着几棵老雪松和梧桐。

升旗就在花坛旁边那块水泥空地上。

全校一千多号人挤在一起,前胸贴后背,仰着头看国旗从花坛边升起来。

学校最有存在感的建筑,是围墙角落里那间红砖厕所。

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旱厕特有的味道。

张伟也转来了。

他缩着脖子站在旁边,满脸嫌弃。

“安岸,这学校咋跟鸽子笼似的?连个踢球的地方都没有。”

“知足吧。”

陈安岸叹了口气。

“这可是重点小学。”

张伟看了看厕所方向。

“重点在那边?”

陈安岸懒得理他,背着书包进了教学楼。

二年级二班。

不大的教室里,密密麻麻塞满课桌。横着八组,竖着八排,六十多个孩子挤在里面,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过人。

最后一排同学的背,几乎快贴到黑板报上。

空气里混着汗味、粉笔灰味和旧书纸的味道。

讲台上站着一位中年女老师。

短发,微胖,眼神很利。

她就是刘凤霞,刘老师,教数学。

刘老师手里拿着三角板,在讲桌上敲了两下。

“大家安静。”

“这是新转来的陈安岸同学。”

刘老师看向他,脸上挤出一点笑。

“陈安岸,你自己找个空位坐。”

陈安岸点点头,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熟悉的大眼睛。

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惊讶地看着他,手里的铅笔都忘了转。

林小满。

陈安岸心口轻轻一跳。

不对。

她怎么也在二年级二班?

林小满也看见了他。

她先是愣住,随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赶紧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陈安岸心领神会,背着书包,侧着身子,像只螃蟹一样从窄过道里挤过去,最后坐到她身边。

“好巧啊,邻居。”

他把书包往桌肚里塞。

没塞进去。

双龙小学的课桌又窄又旧,桌肚里已经堆着几本皱巴巴的练习册和半包抽纸。陈安岸的书包卡在外面,像一只被门夹住的胖兔子。

他刚想把书包放脚边,林小满已经低头忙了起来。

她把自己的语文书、数学书、田字格本一股脑抱出来,整整齐齐摞在桌面右上角,又把那包抽纸塞进自己书包侧袋里,然后用胳膊肘努力往自己那边拱了拱。

两张并在一起的小课桌,被她硬生生腾出了半个桌肚。

“放这里。”

林小满小声说。

陈安岸看着那半个被挤出来的位置,怔了一下。

“那你的书放哪儿?”

“我放上面。”

她把书摞得更高了一点,像盖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楼。

“反正刘老师上课又不让我们乱翻。”

陈安岸笑了笑,把书包塞进去。

这一次,正好。

他的书包贴着她的练习册,拉链扣轻轻碰了一下桌板,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林小满又从铅笔盒里摸出一块橡皮,把桌子中间那道不知哪届学生画下来的“三八线”一点点擦掉。

橡皮屑卷成灰白色的小条,落在两人中间。

她擦完以后,低头吹了一口气。

“好了。”

“以后这张桌子,我们一人一半。”

林小满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刘老师可凶了,她教数学,最讨厌别人上课乱动。”

“放心。”

“我老实得很。”

林小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刚被擦干净的桌面。

“你最好是。”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第一节课很快过去。

刘老师果然不怎么笑,一节课下来,三角板敲了七八次讲桌。

下课铃响。

男生们一窝蜂冲出教室。

因为没有操场,他们只能在走廊上追逐,或者跑去角落里的厕所开会。

张伟从后门挤出来,满头大汗。

“安岸,去不去厕所?这厕所也太远了,跑过去都得两分钟。”

“走吧。”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往红砖厕所走。

路过花坛时,陈安岸看见林小满正在和几个女生跳皮筋。

场地太小,她们只能缩在花坛边一块水泥地上。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

阳光透过雪松枝叶落下来,斑斑点点照在她脸上。

陈安岸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张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看啥呢?林小满啊。”

他忽然嘿嘿一笑。

“安岸,你是不是喜欢跟她坐一家?”

“滚蛋。”

陈安岸踢了他一脚。

“我是看花坛里的草该拔了。”

张伟揉着腿,满脸不信。

远处,林小满跳完一轮,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立刻冲这边喊。

“陈安岸!快点!上课铃要响了!刘老师的课迟到要罚站!”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