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中旬。
寒风呼啸,年关在即。
剑桥小学一年级一班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可冷气还是能从窗缝、门缝和裤腿底下钻进来。
教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期末考试。
监考老师是隔壁班的数学老师。
他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有点稀,脸色常年严肃,最出名的绝技是粉笔头百步穿杨。
今天他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在教室里慢慢踱步,眼神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张小脸。
陈安岸坐在第三排,手里握着一支已经削得只剩拇指长的中华铅笔,百无聊赖。
卷子摊在桌上。
题目简单得让人心生怜悯。
拼音、连线、看图写话,翻来覆去也就那点东西。
他很快就写完了。
剩下的时间,只能盯着窗户上的雾气发呆。
“叮铃铃!”
等了许久后,老式电铃终于响了。
“收卷!”
监考老师一声怒吼。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教室,瞬间像被掀开的锅盖。
不一会儿,班主任王彩萍抱着两大摞《寒假生活》走进了教室。
那是一种很有年代感的册子,纸张粗糙,颜色发黄,封面上印着几个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卡通小孩。
“每人两本。”
王彩萍把书发下去。
“语文一本,数学一本。寒假期间每天写一点,不许开学前一天晚上补。”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号。
“这也太多了吧。”
陈安岸领到自己的那两本。
油墨味扑面而来。
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快乐堆雪人的小孩,心里已经给这两本书判了刑。
地点:卧室衣柜最顶层。
刑期:无期。
……
放学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有点暗了。
街边的音像店正用低音炮轰炸着庞龙的《你是我的玫瑰花》。
水果摊旁边摆着一筐筐红苹果,精品店门口的圣诞贴纸还没撕干净,隔壁小卖部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和福字。
年关的味道,就这么乱糟糟地扑了过来。
推开家门时,屋里没有饭菜香。
先扑过来的,是一股浓烈的二手烟味。
客厅那台长虹彩电开着。
新闻里正在播春运。
画面里的广州火车站人山人海,穿着厚棉衣的人们拖着蛇皮袋、纸箱和行李包,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
陈大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诺基亚直板手机。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头。
沈慧坐在旁边,手里捏着衣角,没说话。
“喂?老李啊,我是老陈。”
“对对对,票的事儿。福建方向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大强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硬座也没了?”
“站票呢?站票也行啊。”
“站票也没了?”
沈慧的手指紧了一下。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播报今年春运客流再创新高。
陈大强挂了电话,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手去摸烟盒。
烟盒已经空了。
他把空烟盒捏扁,丢到一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年这票,比往年都难搞。”
沈慧小声问:
“黄牛那边呢?”
陈大强摇头。
“加一百都说没票。”
屋里静了下来。
陈大强盯着电视看了很久。
直到烟灰缸边上那点没掐灭的烟头烧出一点红,他才回过神来,伸手把它按灭。
“大宝回来了?”
沈慧这才看见门口的陈安岸,勉强笑了一下。
“考完了?”
“嗯。”
“考完就好。”
这一天的晚饭,吃得很安静。
小宝和眉眉不懂什么叫买不到票。
一个抓着勺子敲碗,一个把青菜叶子挑到一边。
沈慧骂了两句,声音也没什么力气。
吃完饭,陈大强又坐回沙发上打电话。
第一通打给木材市场认识的司机。
对方说得很直接,窗口票早没了,队伍从凌晨就开始排,排到下午也未必能买上。
陈大强挂了电话,脸色更沉了些。
第二通打给一个老乡。
老乡倒是认识黄牛,可黄牛那边也不敢拍胸脯,只说能帮着盯一盯,加钱也未必有。
“加多少?”
陈大强问。
电话那头报了个数。
沈慧坐在旁边,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陈大强沉默了几秒,只说:
“你先帮我问着。”
第三通打给工地上的朋友。
这回倒是有了一点松动。
对方说包工头那边可能有路子,不过不敢保证,要等晚上统一回信。
陈大强连声道谢,挂了电话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电视里还在播春运新闻。
画面里的人群一层压着一层,像怎么挤都挤不完。
晚上九点多。
屋里的灯光有点发黄。
陈大强的手机忽然响了。
“喂?”
他听了两秒,背一下子挺直。
“有?”
沈慧也跟着坐直了。
“有卧铺?”
陈大强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三张?硬卧?好好好!”
他一边点头,一边已经开始找外套。
“我现在就过去拿。谢谢,谢谢,太谢谢了!”
电话挂断。
陈大强站在客厅里,脸上的阴霾一下子散开了。
“搞定了!”
“工地上那个包工头老乡帮忙弄到的,三张硬卧。”
沈慧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长出一口气。
“三张够吗?”
“够。”
“两个小的跟咱们挤一挤。能上车就行。”
他说完,已经套上外套往门口走。
“每张加八十块手续费。”
沈慧张了张嘴。
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赶紧从抽屉里拿出钱,塞到陈大强手里。
“路上慢点。”
“知道。”
门一关,冷风灌进来一下,又很快被挡住。
那天晚上,陈大强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脸被冻得发红,耳朵也红。
可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整个人看起来比下午精神多了。
“票拿到了。”
沈慧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陈大强把信封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三张粉红色的软纸票。
陈大强把票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桌上。
他先看日期。
再看车次。
再看铺位。
又把票举到灯泡下面,对着光检查那个隐约可见的防伪水印。
看完一遍不放心,又看第二遍。
“别是假的吧?”沈慧小声问。
“应该不能。”
陈大强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
他又对着条形码看了半天,最后才松了一口气。
“是真的。”
沈慧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
小宝凑过来看热闹,伸手就想摸。
陈大强赶紧把他的手拍开。
“别动!”
小宝吓了一跳,嘴一瘪,差点哭。
陈大强又赶忙把声音放软。
“这个不能摸,摸坏了咱们就回不了老家了。”
眉眉趴在桌边,小声问:
“爸爸,这个很贵吗?”
陈大强看着那三张票,笑了一下。
“贵。”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
“比金子还贵。”
说完,他找出一本旧书,把三张票夹进去。
又不放心地压了压。
最后,他打开客厅那个带锁的抽屉,把旧书放进去,啪嗒一声锁上。
钥匙被他攥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才交给沈慧。
“收好。”
沈慧接过钥匙,点点头。
“明天开始收拾东西。”
陈大强看向陈安岸。
“大宝,咱们后天走。”
陈安岸点了点头。
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
客厅里的烟味还没散。
可这个家,终于能开始收拾行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