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绿城热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
这个暑假,陈安岸一家只有一件大事。
搬家。
原来的房东急着卖房套现,租约到期后不再续租。沈慧找了好几天,最后在隔壁的“燕归碧”小区租下一套房子。
名字听着诗情画意,实际上是个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小区。
墙皮发黄,楼道狭窄,防盗窗上晾满衣服。
最要命的是,新家在五楼。
没有电梯。
“大宝,别在那里发呆,把这箱书搬下去!”
沈慧站在客厅中央,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正一边清点东西,一边指挥搬家工人。
陈安岸应了一声,弯腰抱起纸箱。
箱子刚离地,他的胳膊就猛地往下一沉。
“这里面装的什么?”
“你的书。”
“我的书有这么重?”
“还有你爸这些年买了又不看的报纸。”
陈安岸咬着牙把箱子抱到门口,才发现这个家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床垫立在墙边,衣柜门敞着,墙上的挂钟被摘走后,留下一个颜色明显更白的圆印。
平时堆满东西的客厅突然空下来,竟显得有些陌生。
那套用了十几年的实木餐桌没有带走。
桌角被磕掉一块,椅背也已经松了。沈慧嫌它太重,搬到五楼还得额外加钱,干脆联系了收废品的人。
餐桌旁边,还放着一张矮矮的小板凳。
上面的清漆早已磨光,中间凹下去一块,隐约能看出一个屁股印。
陈安岸小时候坐在上面写作业,后来换成眉眉,再后来轮到小宝。等孩子们都长高了,它就被塞进角落,用来堆书包和塑料袋。
如今,它孤零零地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像个已经完成任务的老兵。
楼下,收废品的大爷已经开始往三轮车上搬纸箱。
“这个也卖了吧?”
“卖,都是旧书旧报纸。”
沈慧随口应了一声。
大爷刚把一捆旧本子提起来,陈安岸忽然看见纸堆里露出一角深蓝色封皮。
“等一下!”
他扔下手里的编织袋,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大爷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
“这个不能卖。”
陈安岸从一堆练习册和旧报纸里,硬生生抽出一本厚厚的硬皮本。
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也卷了起来。
这是他的账本。
上面用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记录着这些年家里的收入、支出、债务、人情往来,也记着一些零散的商业判断和未来规划。
“这破本子有什么用?”
沈慧探头看了一眼。
“有用。”
“里面写的什么?”
“商业机密。”
沈慧翻了个白眼。
“一个小学生,哪来那么多商业机密。”
陈安岸拍掉封面上的灰,把账本塞进书包最底层,又亲手拉上拉链。
整个下午,一家人在新旧两套房子之间来回折返。
从二楼下去,再爬到五楼。
一开始,陈大强还逞强,一个人扛着电视柜走在最前面。爬到第三趟,他就扶着楼梯直喘气,嘴里不停念叨请搬家公司太贵。
沈慧听得火大。
“嫌贵你就自己搬,光站在那里指挥有什么用?”
“我不是在想怎么摆吗?”
“东西都没搬完,你摆什么?”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梯吵了起来。
搬家工人听得面无表情。
显然,这种场面他们见得多了。
傍晚,最后一车东西装好后,陈安岸站在旧家二楼的阳台上,看着住了多年的房子一点点空下来。
楼下,一辆蓝色搬家货车缓缓停在路边。
他起初以为是来接自家最后一批东西的。
直到车门打开,王秀芳从楼道里走出来。
她的眼睛有些肿,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装满衣服的编织袋。
张妮跟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最后出来的是张伟。
他抱着一只很大的纸箱,纸箱挡住了大半张脸。
那个平时搬两本书都要喊累的胖子,今天没有抱怨,也没有嚷嚷着让别人帮忙,只是低着头,安静地跟在母亲身后。
陈安岸站在阳台上,没有喊他。
几天前,建材市场里突然传出消息,张德发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没有堵门,没有拉横幅,也没有当街撕扯。
王秀芳只用两天时间理清账目,第三天就带着两个孩子搬了出来。
房子留给她,张德发按月支付抚养费。
这场经营了十几年的婚姻,就这样在最炎热的夏天里,安静地结束了。
张伟把纸箱放进货车,又转身回楼里搬下一趟。
他脸色低沉面无表情。
陈安岸最终还是没有下楼。
前一天晚上,他和林小满在qq上聊过这件事。
林小满只发来一句:
“张伟不想提,我们就装作不知道。”
隔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条:
“不过你搬完家,要常来找我玩。”
陈安岸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机械地回了一个字。
“嗯。”
楼下,货车发动。
张伟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看向这栋住了很多年的楼。
货车慢慢开远,消失在街口。
晚上,燕归碧小区的新家里到处堆着纸箱。
煤气还没通,碗筷也没有完全找出来。
沈慧用电磁炉煮了一锅面条,一家人围着临时支起来的折叠桌吃饭。
窗户开着,却没有多少风。
知了趴在楼下的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
“真没想到。”
沈慧挑起一筷子面,忍不住感叹。
“张德发平时看着挺老实,怎么也能做出这种事?秀芳跟着他吃了多少苦,生意刚好起来,他就在外面找人。”
陈大强拧开一瓶啤酒。
“人有钱了,心思就多了。”
“什么叫人有钱了?怎么你们男人一有钱就要变坏?”
“我又没说我。”
“你敢说你没有那些花花肠子?”
陈大强喝了一口酒,语气也沉下来。
“吃饭就吃饭,扯我身上干什么?”
“我提醒你不行吗?还有,你能不能少喝一点?今天搬家你干了多少活,酒倒是一口没少。”
“我干得还少?那电视柜不是我搬的?”
“搬一个电视柜你要说一辈子是不是?”
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争吵几乎没有任何铺垫,就这样在新家里重新开始了。
小宝吓得缩起脖子,一口面含在嘴里,半天不敢嚼。
眉眉低着头吃完最后两口,端起碗,熟练地回了房间。
没有人叫住她。
陈安岸坐在折叠桌旁,慢慢嚼着已经有些发坨的面条。
这套房子比旧家高三层,视野也更开阔。
可父母的声音依旧能填满每个角落。
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阳台,躲到哪里都听得见。
他忽然想起傍晚的张伟。
抱着纸箱,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一刻,陈安岸竟然有些羡慕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父母的声音还在继续。
陈安岸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五楼的风终于吹了进来,带着夏夜的热气。
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老旧小区照得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