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夏天,似乎是踩着风火轮来的。
期末考试刚刚结束。
那个以前总是板着脸、动不动就拍黑板擦、眼神犀利得像要把人钉在座位上的“阎王”,班主任陈松柱最近突然变了。
那件常年不变的深色夹克不见了,换成了一件浅粉色短袖衬衫。
头发也不再是乱糟糟的板寸,开始抹发胶,梳得油光锃亮。
最离谱的是,只要靠近他一米范围内,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
“老陈这是……”
“中邪了?”
“什么中邪。”
陈安岸转着笔,隔着镜片看了一眼讲台。
“这叫第二春。”
关于陈松柱最近的变化,他其实早就听到了一点风声。
三十好几的老陈,终于铁树开花,相亲成功了。
据说对方是市医院的护士。
长得漂亮,性格也温柔。
对于单身多年的陈松柱来说,这件事显然比班级平均分上涨五分还振奋人心。
不仅情场得意,最近他的事业似乎也顺了起来。
因为带班成绩不错,再加上英语水平在学校老师里算得上突出,校长最近对他颇为赏识。
听说学校还有意把他往骨干教师方向培养,甚至鼓励他去考个在职研究生。
于是课间的时候,大家经常能看到一种十分魔幻的场景。
学生们趴在栏杆上吹风。
陈松柱则捧着一本红色的考研单词书,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abandon,abandon……”
嘴里念念有词。
那股努力劲儿,甚至比班里大部分学生还足。
爱情事业双丰收以后,陈松柱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以前张伟作业写得像鬼画符,他看见就皱眉。
现在却只是把本子丢回去。
“张伟啊。”
“你这个字还是得练练。”
张伟缩了缩脖子。
“老师,我以后注意。”
陈松柱点点头。
“嗯。”
“要不然以后写情书都没人看得懂。”
张伟一脸震惊。
这还是那个陈阎王?
讲台上的陈松柱自己也笑了。
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就在大家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在这个“慈父版老陈”的关怀下迎来快乐暑假时。
放假前一天的下午。
陈松柱突然神秘兮兮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那个……”
“放学以后,全班先别走。”
“到实验楼一楼那个阶梯教室集合。”
“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跟大家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带微笑,语气也很平静。
……
实验楼位置偏僻。
一楼阶梯教室平时很少使用,光线昏暗,空气中混着一股福尔马林和陈旧木桌的气味。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几十个学生坐进去,莫名有种地下接头的氛围。
陈松柱站在讲台上。
这次没拿扩音器。
他先深情回顾了一遍本学期的辉煌战绩。
班级平均分涨了多少。
年级前五十进了几个。
几个后进生又提高了多少分。
讲到后面,他语气渐渐沉重。
“但是。”
“同学们,暑假马上来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终于能休息了?”
下面没人敢答。
陈松柱目光扫过全场。
“错。”
“初二升初三,是整个初中最关键的一个暑假。”
“这是分水岭。”
“也是最容易拉开差距的时候。”
“你暑假玩两个月,人家学两个月。”
“开学以后,人家往前走,你就在后面追。”
“到时候追不追得上?”
张伟本来还靠在椅背上。
听到这里,已经慢慢坐直了。
陈松柱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物理。化学。英语。
“物理要加深。”
“化学要新开。”
“英语词汇量还得往上涨。”
“等进了初三,所有老师开始赶进度的时候,你们再想慢慢补,就来不及了。”
一番话下来,整个阶梯教室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
尤其是张伟。
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我靠……”
他小声嘀咕。
“我怎么突然感觉自己高中都考不上了?”
陈安岸差点笑出声。
眼看铺垫得差不多了。
陈松柱终于进入正题。
“当然。”
“老师今天把大家留下来,不是单纯为了吓唬你们。”
说完,他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A4纸。
“也是为了回应一部分家长的要求。”
“我准备利用暑假,在校外办一个准初三冲刺班。”
下面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陈松柱抬手压了压。
“我会亲自带大家提前学英语。”
“另外还会请几位外校老师过来讲数学和物理。”
“白天统一上课,有空调,中午也能在那边休息。”
“你们学知识,家长也省得天天担心你们在家打游戏。”
“算是一举两得。”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不过场地、空调、资料、老师,都需要成本。”
“所以整个暑假会收一点资料费和场地费。”
“也不多。”
“两千块钱。”
“两千?!”
对于成年人来说,两千块不算什么。
可对于一群初二学生来说,这已经是一笔颇有存在感的数字。
陈松柱摆了摆手。
“别急。”
“我先把话说完。”
“这个班完全自愿。”
“绝不强求。”
“想提前学、想冲重点高中的,可以报名。”
“家里已经有安排的,或者想自己学的,也没问题。”
“老师不拦着。”
听到这里,教室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陈安岸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讲台上那叠报名表,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谈恋爱。
结婚。
房子。
往后哪一样不要钱。
只不过老陈终究还是留了分寸。
陈安岸没有任何犹豫。
他低头收拾书包。
上补习班?
开什么玩笑。
他的暑假早就有自己的安排。
淘宝店要上新。
番剧得补。
最近网上那些关于“深度学习”的帖子,他也准备抽时间好好翻一翻。
至于初中课程。
他实在没有重新学一遍的兴趣。
两千块钱拿来补课,还不如请林小满吃一个暑假的小神童。
他背起书包,走到讲台前。
“老师。”
“我家里有安排了。”
陈松柱抬头看了他一眼。
倒也没觉得意外。
陈安岸冲他笑了笑。
那眼神多少带着一点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味道。
陈松柱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行。”
“暑假别玩疯了就行。”
“知道了。”
陈安岸摆摆手,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刚走没多久。
林小满也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报名表。
又看了一眼门外。
“老师。”
“我暑假还要练琴,也没时间。”
“行。”
陈松柱挥挥手。
“去吧。”
林小满立刻背起书包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楼道里就响起脚步声。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底气。
“老陈……”
张伟原本也想站起来。
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期末成绩单以后,刚抬起来的屁股又慢慢坐了回去。
他脑子里全是陈松柱刚才那几句话。
越想越慌。
“完了完了……”
“我不补的话,别真连省实验都考不上了。”
张伟咬了咬牙。
又想起了那个和自己“面对面发qq”的女孩。
最后像做什么重大决定一样,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准备给老妈打电话。
这次他是真的怕了。
也是真的想拼一把。
而坐在角落里的魏明新,同样没有走。
他成绩其实不差。
家里更不缺给他请私教的钱。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报名表,就拿起笔开始填名字。
有人忍不住问他。
“你也补啊?”
魏明新头也没抬。
“嗯。”
“你不是有家教吗?”
“家教又不好玩。”
他说得理所当然。
相比起补什么英语数学。
他其实更在意另一件事。
暑假如果不来这里,就意味着又要一个人待在那栋大得有些空荡的房子里。
两千块钱对他来说没什么。
至少这里有人说话。
于是魏明新成了第一个上去填报名表的人。
……
走出实验楼。
外面的阳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热浪迎面扑来。
蝉声像是突然被谁拧大了音量,整座校园都被夏天淹没了。
“陈安岸!”
林小满从后面追了上来。
她跑得有些急,小脸红扑扑的。
“等等我!”
陈安岸停下脚步。
林小满追到他旁边,喘了两口气。
“咱们去哪?”
“回家啊。”
“这么早回什么家。”
她眨了眨眼睛。
“买雪糕吗?”
陈安岸想了想。
“买。”
两个人迎着刺眼的太阳往校门口走。
身后的实验楼里。
陈松柱低着头,一边登记名字,一边笑得春风满面。
头顶的蝉已经叫疯了。
2014年的暑假。
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