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死死盯着清单最下方的签名。
字迹极其潦草。
但笔画的走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横折弯钩,起笔和收笔的力道完全反了。
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左手倒插笔习惯。
“排长?”
铁柱察觉到林砚的眼神变化,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枪。
“这签名有问题?”
林砚没有抬头。
“军区里,谁习惯用左手写字?”
铁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左撇子?没听说过啊。军区那些首长、干事,平时开会签字,全都是用的右手。这年头,左撇子从小就被家里打过来了,哪还有敢明目张胆用的。”
林砚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没人用左手。
不代表没人会用。
伪装。
这是最高级别的潜伏伪装。
平时用右手示人,只有在极度紧张,或者签发这种见不得光的黑市交易清单时,才会下意识暴露出最本能的书写习惯。
单凭一个签名,定不了罪。
军区高层众多,必须形成完整的逻辑链条。
林砚闭上了眼睛。
仓库内,死寂无声。
铁柱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眼前的林砚,突然感觉一阵心悸。
林砚明明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身上的肌肉,却在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高频震颤。
极韧大成的体魄,配合极限推演大脑。
这是纯粹的物理机能压榨。
林砚的体温在急剧升高。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刚刚渗出,就被体表的高温瞬间蒸发,化作一丝丝白气。
铁柱咽了口唾沫,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此刻的林砚,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杀戮机器。
林砚的脑海中,无数的碎片信息正在疯狂重组。
他在禁闭室里,已经锁定了三个嫌疑人。
后勤副部长,李大国。
保卫科副科长,赵刚。
机要室主任,王德发。
这三个人,都有权限接触到绝密防务文件,也都有能力避开岗哨。
现在,他需要将这三个人的出行记录,与清单上的交易时间,进行毫秒级的交叉比对。
“三月十二日,下午两点。”
林砚在脑海中调出第一个时间点。
这是黑市第一次大宗电子管交易的时间。
李大国,当时正在军区大院主持后勤物资盘点,有上百人作证。排除。
赵刚,带队在边境线巡逻,距离黑市三十公里。排除。
王德发。
林砚的推演速度瞬间飙升。
王德发当时的记录是:前往县城采购办公用纸。
单独外出。
没有随行人员。
“四月五日,上午十点。”
第二次交易,变压器。
李大国,在军区开会。
赵刚,在审讯抓获的走私犯。
王德发,记录显示:去县城邮局取机要包裹。
又是单独外出。
“五月九日,傍晚六点。”
第三次交易,天线线圈。
王德发,记录显示:胃病犯了,去县医院开药。
单独外出。
林砚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大脑的高速运转,正在疯狂抽干他体内的热量。
胃部传来一阵刀绞般的饥饿感。
但他没有停下。
最后一块拼图,是那个左手倒插笔的签名。
林砚的记忆,回溯到他刚回国,去机要室报到的那一天。
那天,王德发正低着头,唯唯诺诺地整理文件。
一份档案不小心掉在地上。
王德发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他伸出的,是左手。
而且,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长期握笔,且用力极重才会留下的痕迹。
而王德发平时用右手签字时,握笔姿势极其标准,根本不可能在那个位置磨出老茧。
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逻辑链条,彻底锁死。
林砚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的仓库里,他的双眼亮得吓人,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光。
“咬人的狗,果然不叫。”
林砚冷笑一声。
他伸出食指,在清单那个潦草的签名上重重一划。
嘶啦。
坚韧的油纸被他硬生生划出一道口子。
“排长,推出来了?”
铁柱赶紧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是谁?”
“机要室主任,王德发。”
铁柱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王德发?那个老好人?”
铁柱连连摇头。
“排长,你是不是搞错了?那老小子平时见谁都笑呵呵的,连后勤部一个干事都能指着他鼻子骂。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怎么可能是内鬼?”
“伪装。”
林砚的声音冷如冰窟。
“越是存在感低,越是显得懦弱,就越安全。”
“每次黑市交易的时间点,他都有完美的单独外出记录。”
“他平时用右手写字,但遇到紧急情况,或者签发这种黑市清单,他下意识用了左手。”
“左手倒插笔,这是他改不掉的本能。”
林砚转头看向铁柱。
“在战场上,最致命的子弹,往往来自你最意想不到的角落。”
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他跟着林砚在朝鲜死人堆里爬出来,最清楚林砚的判断力。
林砚说王德发是鬼。
那王德发就一定是鬼。
“操!”
铁柱一拳砸在旁边的木箱上,木屑横飞。
“这老阴逼,藏得够深的!排长,咱们现在怎么办?我这就叫兄弟们抄家伙,去把他绑了!”
“不行。”
林砚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极度推演带来的反噬开始了。
他一把抓住铁柱的肩膀。
“有吃的吗?高热量的。”
铁柱吓了一跳,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黑市弄来的压缩军粮和一块巧克力。
林砚接过,撕开包装,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食物落肚,胃部的绞痛感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抓他,必须人赃并获。”
林砚擦掉嘴角的碎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他既然买了这么多零件,就一定会组装电台。今晚,他肯定要发报。”
“我要回军区。”
“亲自去他的老巢,抓现行。”
铁柱急了。
“排长,你现在可是重犯!军区大院现在肯定戒备森严,你这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们发现不了我。”
林砚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你留在外面,按我刚才说的,盯死所有边境要道。”
“一旦军区里面有动静,立刻切断他们的退路。”
铁柱咬了咬牙,重重点头。
“明白!排长,你千万小心。”
林砚没有废话,转身走向仓库的后窗。
他必须速战速决。
禁闭室那边的假死状态,瞒不了太久。
一旦看守换班,或者军医去检查,他越狱的事情就会彻底暴露。
林砚双手扣住窗台,正准备翻身跃下。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极其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突然从军区的方向冲天而起!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边境小镇寂静的晨雾。
紧接着。
三发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
将半个天际映得血红。
铁柱脸色大变,猛地扑到窗前。
“排长!是最高级别的全营搜捕令!”
林砚扣在窗台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在水泥墙面上抓出五道深深的白痕。
他越狱的事情,败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