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李秀兰嘴唇嗫嚅,犹自不死心地狡辩,强装镇定抬眼:“那两匹蜀锦,与我有何干系?”
“与你无关?”
王婉娘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锋芒。
“既然货物早已出库,为何账册没有更新?”
“你身为库房管事,账目和货对不上,头一个该问询核查的,自然是你。”
李秀兰脸色红白交加,心头翻江倒海。
她张嘴想要矢口否认,却搜肠刮肚寻不出半分站得住脚的理由。
周遭的目光如细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连那几位正挑拣布料的贵妇人也停了下来,纷纷驻足看热闹,低声交头接耳。
“这账目对不上,怕不是有什么猫腻吧?”
“看这情形,多半是库房管事监守自盗,两匹蜀锦可是价值不菲呢。”
“啧啧,这新来的账房姑娘倒是厉害,头一日上工,便查出这般大的纰漏。”
议论声像蚊虫嗡嗡,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李秀兰额头的汗珠越冒越多,后背衣衫早就湿透了,黏在身上分外难受。
她心中一片冰凉,暗道这下彻底完了。
她在王记绸缎庄熬了十五载,从最底层的伙计做起,步步谨小慎微,才熬到库房管事之位。
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没想到今日竟要栽在这两匹蜀锦身上!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怎敢轻易攀扯三老爷?
那是王家主子,她一个小小管事,若是贸然指证,往后在这行里,再无她立足之地。
可若是闭口不言,这百两银子的黑锅,便要死死扣在自己头上,坐实监守自盗的罪名。
李秀兰心神大乱,身子不由自主微微发颤。
她抬头望去,恰好对上钟掌柜那双冰冷沉静的眸子,直直盯着自己,似已看透一切。
就在她几乎要跪下求饶之际。
眼角余光瞥见角落,一道身影悄然闪过。
是三老爷身边的心腹小厮!
那小厮藏在暗处,眼神狠厉,对着她狠狠摇头。
李秀兰到了嘴边的哀求,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三老爷的人在警告她,若是敢供出来,以三老爷睚眦必报的性子,她和家人怕是……
她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再也不敢言语。
钟掌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当场点破。
一时间,前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便在此时。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钟掌柜,李管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缓步迈进绸缎庄门槛。
老夫人身着橘红织金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通身气派雍容,眉眼间自带威严。
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人捧着汤婆子,一人提着食盒,皆低眉顺眼,进退有度。
钟掌柜脸上迅速堆起真切恭敬的笑意,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
“李老夫人,您今日怎的亲自过来了?小的这就吩咐人沏壶上好的碧螺春!”
李秀兰见状浑身一颤,腿软了大半。
这位李老夫人,可不是寻常人物。
她是致仕吏部老尚书李崇义的遗孀。
正经的二品诰命夫人。
李崇义在世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今虽已仙逝,可李老夫人的面子还在。
更何况。
她还是王家已逝老夫人的亲妹妹,在王家说话极有分量,连王家几位老爷也要敬她三分。
李老夫人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前厅,最终落在王婉娘身上。
“老身今日闲来无事,想来铺子里瞧瞧,顺带取几匹上好料子做冬衣。”
她顿了顿,视线移到柜台上摊开的账册,语气淡淡:“方才在门口,恰巧听了一耳朵,这位姑娘查账,查出了问题?”
钟掌柜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如实回禀:
“回老夫人,王姑娘今日核验上半年账目,发现三月十七入库蜀锦十匹,账册却只记八匹,差额两匹不知去向。”
李老夫人点点头,拄着拐杖,缓步走到柜台前,抬眼看向面色惨白的李秀兰:
“库房账目对不上,你身为管事,可有说法?”
李秀兰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老、老夫人,我……”
“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李老夫人拐杖轻轻一顿地面,语气不重,却自带一股威压。
“这般古怪,看来是心中有鬼。”
她收回目光,看向王婉娘神色柔和了几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在谁手底下当差?”
王婉娘敛衽盈盈一礼,神色不卑不亢:
“回老夫人,民女王婉娘,今日头一回来绸缎庄上工,暂任账房之职。”
“头一日上工,便能查出这等纰漏。”
李老夫人微微颔首,语气里满是赞许。
“有胆有识,是个能做事的好孩子。”
她转头看向钟掌柜,声音沉了几分。
“钟掌柜,这般人才,你可得好好留用,莫要让旁人欺负了去。”
“王记生意能做这么大,靠的便是账目清明、童叟无欺。若是账目上出了岔子,传出去,丢的可是王家的脸面和信誉。”
“商人以诚信为本,不可本末倒置!”
钟掌柜连连躬身应是:“老夫人教训的是,小的记下了,必定谨记在心。”
李老夫人又瞥了李秀兰一眼,语气淡漠。
“至于库房这事,该查便彻查,该处置便依规处置,王记向来不留吃里扒外之人,也绝不冤枉一个老实干事的伙计。”
说罢,她朝王婉娘温和笑了笑,便扶着丫鬟的手,径直往后院去了。
老夫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看似只是顺路进来叮嘱几句。
可话里的分量,在场之人都清楚。
这分明是公然给王婉娘撑腰,敲打钟掌柜秉公处理,更是给李秀兰定下了罪责。
前厅沉寂片刻,钟掌柜面色复杂地看了王婉娘一眼,随即转身对着周遭众人朗声道:
“让诸位看笑话了,还请都散了吧,各归其位,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调整呼吸,对着沈昭等人勉力挤出笑意。
“少爷,沈公子,王姑娘,后院设有茶室,清静雅致,咱们移步那边说话。”
沈昭自始至终端着茶盏,未发一言。
此刻听见“茶室”二字,他抬眸扫了钟掌柜一眼。
不对劲。
这钟掌柜,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她在王记做了二十余年,何等场面没见过?
账目出了纰漏,查出来便该当场处置,即便想遮掩,也能随口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可她偏偏欲言又止,执意要请众人去后院……
分明是在等某个时机。
沈昭不动声色,缓缓放下茶盏,对着王栋微微点头示意。
王栋性子虽憨厚,但自小耳濡目染,早已察觉出钟掌柜的异样,当即皱起眉头问道:
“钟掌柜,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两匹蜀锦究竟去了何处,你倒是说个明白!”
钟掌柜面色微僵,勉强笑道:“少爷稍安勿躁,有些事,咱们去茶室慢慢细说。”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
王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耿直与怒气。
“铺子里出了纰漏,当着伙计们的面说清楚,该罚便罚,该查便查,遮遮掩掩的,像什么话?”
钟掌柜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公然违逆小少爷的意思。
就在这时。
“砰!”
后院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被狠狠摔在地上,震得前厅众人皆是一惊。
紧接着,便是一阵踉跄急促的脚步声。
夹杂着几句含糊粗鲁的咒骂声。
“他娘的……谁在老子铺子里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