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沈晔。
那只手比沈晔更纤细,肤色更白,袖口还绣着两朵素净的兰草。
是翠屏。
沈昭的贴身丫鬟,那个平日里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说话轻声细语,被他逗两句就会脸红得说不出话的翠屏。
此刻她单手握枪,五指收拢,纹丝不动。
枪尖离王栋的耳尖还有一臂远,带起的劲风却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两边倒。
王栋端着那盘酱牛肉,整个人僵成一座石雕,眼珠子慢慢往下转,盯着那杆还在微微颤动的银枪,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姑、姑娘……”
他声音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手不疼吗?”
翠屏没理他,手腕轻轻一抖,那杆银枪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当当落进她另一只手里,像接过一根晾衣杆。
动作行云流水,连呼吸都没乱。
她转身看向沈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丫鬟对少爷的恭敬:“三公子,您方才那一招‘横扫千军’用老了力,收势时腰马不合,才会脱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夫人上回就说过,您练枪时总爱逞力气,根基不稳。”
演武场安静得能听见秋叶落地的声音。
王栋嘴里的牛肉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
李茂弯腰捡起方才吓得掉在地上的话本,翻了两页又默默合上,他觉得自己看的那些江湖故事,加在一起都没有眼前这一幕精彩。
其余人面面相觑,同时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
沈芸立刻松开沈昭的衣角,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冲到翠屏面前,仰着小脸两眼放光:“翠屏姐姐!你好厉害!比大哥还厉害!”
翠屏连忙蹲下身,把银枪靠在肩上,腾出一只手扶住沈芸,温声道:“小娘子莫要乱跑,当心摔着。”
语气依旧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大丫鬟,仿佛方才单手接枪不过是端了杯茶。
王栋猛地转头看向沈昭,眼神里写满了“你家的丫鬟到底什么来路”。
沈昭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嘴角微微抽搐,连酒洒了一手也没顾上。
他也不知道啊!
他看着翠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一眼她手上那根寒光凛凛的银枪,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握酒杯都在发抖的手。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
他调整呼吸,把酒杯放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翠屏,你……何时会武的?”
翠屏将银枪放回兵器架,垂首道:“回二公子,奴婢自幼在侯府当差,老夫人说丫鬟也得有点自保的本事,免得在外头给侯府丢人。”
“所以……”
“所以奴婢跟着府里的护卫学了几年,拳脚、刀法、枪法,都略通一二。”
略通一二?
那他在演武场上累死累活扎马步,算什么?
算……行为艺术?
“几年是几年?”王栋终于缓过神来,把酱牛肉往旁边一搁,凑过来追问。
翠屏想了想:“奴婢七岁进府,如今十九,算下来已学了十二年。”
十二。
沈昭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觉得很合理。
他在这个家不过待了月余,就已被大哥练得死去活来,翠屏学了十二年,单手接杆枪……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对!
他在试图说服自己什么?
沈昭压下心头的翻涌,继续追问:“那你怎么从没露过这一手?”
翠屏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二公子也没问过呀。”
沈昭被噎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哦,沈芸也说过一模一样的。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想到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正低头给自己倒酒的小厮福安。
福安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同样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公子,您还要酒吗?”
沈昭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福安。”
“在。”
“你会功夫吗?”
福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着摇头,声音诚恳得不像话:“公子说笑了,小的只会端茶扫地,哪会什么功夫?”
沈昭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
福安低下头继续倒酒,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声音低得连蚊子都听不见。
“……也就勉强能打三五个吧。”
沈昭没听见。
但王栋听见了。
他刚被李茂从地上拽起来,手里端着重新倒满的酒杯,正准备喝一口压压惊,听见福安那句话,手指一抖,酒水溅了自己一手。
他浑然不觉,直勾勾地盯着福安的背影,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刚才说……能打三五个?”
李茂端起酒默默喝了一口:“你没听错。”
“……三五个我这样的?”
“大概吧,也可能更多。”
王栋沉默了。
他低头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眼福安那并不比他粗壮多少的胳膊,再回想翠屏方才那气定神闲的一接,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好像出了很大的偏差。
过了许久,他才憋出一句:“我娘要是知道侯府丫鬟都这么厉害,怕是连夜把我送过来习武。”
李茂幽幽接了一句:“你娘要是知道你连个丫鬟都不如,怕是连夜把你赶出家门。”
“闭嘴!”
这时沈暄已经从场上跑了过来,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狗,看着翠屏眼里全是光。
“翠屏姐姐好厉害!”他拽着沈晔的袖子,“大哥,你看见了吗?她接住了!比我接得还稳!”
沈晔低头瞪了他一眼:“你接不住是因为你基本功不扎实。”
沈暄的笑脸一僵,随即不服气地反驳:“我那是失手!”
“失手是因为基本功不扎实。”
“……大哥你能不能换个词?”
“你腰马不合,力发虚浮,收势时重心偏移,导致枪杆脱手。”
沈暄立刻闭上了嘴,脚尖划地生着闷气。
老王氏拄着拐杖慢悠悠从不远处走来,扫了眼场中情形,看着翠屏微微颔首。
“不错,基本功没落下。”
翠屏垂首:“老夫人教诲,奴婢不敢忘。”
老王氏又看向沈暄,拐杖一顿:“看见了吧?你翠屏姐姐七岁进府,练了十二年,才有今日这点微末本事。你呢?练了七年,还是毛毛躁躁的,连枪都握不稳,还有脸跟人比划?”
沈暄瘪着嘴,眼眶泛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枪,一言不发地走到场边,重新扎起马步。
这一次,他没有偷懒,扎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腰背挺得笔直,双腿绷得像两根铁柱,额角青筋微微暴起,咬着牙一声不吭。
老王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却什么都没说。
沈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个家,骂你是真骂,疼你也是真疼。
只是他们的疼爱从来不挂在嘴上,全在你摔倒时拉一把,在你偷懒时踹一脚,在你以为自己很厉害的时候,派个丫鬟出来让你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简单直接,不留情面。
可偏偏是这种不留情面的严厉,让沈家的每一个人都长成了别人仰望的样子。
当然,不包括他。
他连枪都握不稳,只能被系统逼着刷题。
沈昭默默端起了酒杯,灌了自己一口。
“老二。”老王氏忽然叫他。
沈昭回过神:“祖母。”
“你这丫鬟,是我当年亲自挑的,教了这么多年,如今也算出师了。”老王氏语气平淡,“改日让她教你几招防身的本事,别整日里手无缚鸡之力,出去丢侯府的人。”
沈昭嘴角一抽。
让翠屏教他?
那他往后在丫鬟面前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可他看了一眼翠屏那张依旧温顺的脸,又想了想自己扎马步都发抖的双腿,默默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是,孙儿记下了。”
翠屏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又迅速低下头去,恭顺如常。
但沈昭分明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一句潜台词。
二公子,你也有今天。
他叹了口气,决定假装没看见,转身朝王栋等人挤出笑容:“诸位,酒菜还没凉,咱们继续?”
王栋第一个响应:“走走走,回席!我得再多喝两杯压压惊!”
李茂跟上:“你方才不是已经喝了不少?”
“那不一样,方才是助兴,现在是压惊。”
“压惊用酒?”
“不然用你?”
沈芸溜了回来拽着沈昭的袖子,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二哥,王栋哥哥是不是喜欢李茂哥哥呀?”
沈昭一愣:“……什么玩意儿?”
“他们一直在拌嘴呀,先生说了,打是亲骂是爱。”
沈昭沉默片刻,揉了揉小妹的发髻:“……你先生还教了你什么?”
“先生还说,世间万般情,皆从言语出。”
沈昭差点没绷住,决定回头一定要见见这位陆先生。
这都教的什么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