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间布庄是三间铺子里最大的一间。
门脸也最体面。
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沈记布庄”四字写得端正大方。
漆色旧了,但气派还在。
两扇木门擦得干净,上面贴着红纸:
“新到蜀锦,湖绸降价”。
门口摆着的两盆绿植蔫了大半,倒还修得齐整,显然是用了心的。
前头连续两家死气沉沉的像在熬日子,这间总算有点开张的样子了。
沈昭站在门口,回忆起此间掌柜的身份。
方玉娘,四十一,寡居多年。
进侯府十多年了,一路从伙计熬到掌柜。
册子上批的是“勤勉可靠”。
现在看来,这间铺子太正常了。
怕是三间里头水最深的。
他牵着小妹迈过门槛。
布庄里的光线比前两家亮堂不少。
靠墙的货架上整齐堆叠着各种布匹,棉麻绸缎,从素色到印花,按颜色深浅依次排开。
货架旁搁了面半人高的铜镜,供客人照看布料上身的效果,这在京城布庄里算比较讲究了。
柜台后站着个妇人,四十出头,身着靛蓝棉褙子,头发挽着利落的圆髻,面色白净,她正低头写着账册。
正是掌柜方玉娘。
这回铺子里倒有两三位客人。
一个中年妇人捏着匹藏青棉布翻看,嘴里嘀咕着:“这料子倒是厚实,就是价钱贵了些”。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子带着个小丫鬟,正指着货架上一匹藕荷色的杭绸,小声说着什么。
女伙计吴招娣正在招呼那两位客人。
她动作麻利,一边给年轻女子取料子。
一边扭头对那中年妇人说:“嫂子,这棉布是湖州来的,织得密,穿个三五年不带坏的。您要是喜欢,我再送您一轴线。”
妇人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了。
吴招娣利落地给她包好布,附赠一轴线,笑着送到门口,见了沈昭连忙打招呼:
“这位客官好,您想看点什么?”
沈昭点点头:“我找你们掌柜问问。”
方玉娘听见声音抬起头,目光在沈昭身上半旧的棉袍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笔迎上来。
“这位客官,本店有上好的蜀锦杭绸,还有京郊产的棉布麻布,都是新到的货。”
她笑得温和,瞧着便让人觉得亲切。
沈昭在心里给她加了一分。
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
不管客人穿得像不像买得起的样子,进门就是客,笑脸相迎是起码的规矩。
前两家那两位,一个爱搭不理,一个笑里藏刀,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懂。
沈昭随口问了几句布价,方玉娘对答如流,报价清楚,他一边听一边环顾铺子。
货架整齐,标价清晰,服务良好,比前两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年轻女子还在挑料子,拿着藕荷色杭绸和另一匹鹅黄色的在身上比了比,犹豫不决。
方玉娘适时走过去,笑盈盈地说:
“姑娘,这藕荷色素雅,鹅黄色鲜亮,都是厚实的料子,做冬袍正合适。再过两月便过年了,做身新衣裳走亲戚,体面又暖和。”
她说着,又从货架上抽出一匹淡青色。
“我觉着这个色也衬您,您比比看。”
女子接过料子比了比,眼睛瞬间亮了。
“这个好看!”
方玉娘笑着说:“姑娘好眼光,这匹是今年新到的杭绸,料子滑爽,颜色也雅致。”
女子越看越满意,当场让丫鬟付了钱,主仆俩说说笑笑地走了。
沈昭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方玉娘待客确实有一套,从容不迫,句句说到人心坎上,难怪铺子表面看着生意不错。
沈昭在铺子里逛了一圈,发现价格比市面上略高一些,但布料品质确实很好,摸上去手感细腻,织纹均匀。
沈芸跟在他身后,小手在布匹上摸来摸去,嘴里小声嘀咕:“这个软,这个滑溜溜的……”
走到蜀锦那边时,她忽然踮起脚尖去够上面一匹绛紫色的料子,可惜够不着,脚下一滑。
整个人朝柜台方向扑了过去。
“哎呀!”
“小心——”
方玉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但沈芸胳膊肘已撞在了账册上,账册掉在地上被带翻了几页,哗啦啦摊开在沈昭面前。
“小娘子没事吧?”方玉娘蹲下身检查沈芸有没有磕着碰着,声音关切。
沈芸摇摇头,一脸不好意思:“婶婶我没事,就是没站稳……”
吴招娣也赶紧过来帮忙,嘴里念叨:“小娘子当心,摔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方玉娘拍了拍沈芸身上的灰,笑着说:“没事就好,下次可得注意了,不能随便乱摸。”
沈芸乖巧地点点头。
另一边,沈昭顺势弯腰去捡账册,趁着这个间隙,他已迅速扫过了账册上的内容。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数字看着也正常,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日期、数量、价格、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
但翻到第三页时,他注意到几处数字明显被人动过手脚,涂改痕迹被擦去了,但压痕还在。
尤其是“蜀锦”一栏,进价等几个关键数字都被改过,唯有售价二十两不变。
手法很细致,但瞒不过他眼睛。
方玉娘转过身,见沈昭正在看账册,脸上惊慌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快步上前拿走。
“有劳公子了。”
她快速将账册合上,塞回柜台角落。
她看向沈芸,那小丫头正一脸不好意思地跟吴招娣说“我没事”,表情天真无邪,不像装的。
她不由自主瞥向沈昭。
是巧合吗?
方才这个穷书生看账本的眼神,不像在看价格,倒像在……审账。
沈芸这时从吴招娣怀里滑下来,站到沈昭身侧,小手在他手心轻轻捏了一下。
他看了沈芸一眼,沈芸冲他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去,一脸后怕的无辜表情。
方玉娘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她笑容如常,指尖却微微发颤。
“客官还想看点什么料子?”
沈昭不露声色,随口问道:“掌柜的贵姓?”
“免贵姓方。”方玉娘笑了笑,“方玉娘,这铺子的掌柜。客官是头一回来吧?瞧着面生。”
“正是头一回来,方掌柜这铺子收拾得倒是不错,比旁边那两家强多了。”
方玉娘笑意不变:“都是侯府的产业,各人管各人的,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贬低同僚,也没有邀功自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人城府不浅,比前两个难对付多了。
“方掌柜在这铺子里做了多少年了?”
沈昭继续试探。
“有十一年了。”方玉娘走到柜台后,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客官不妨坐下说话?”
沈昭没有推辞,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新茶,虽不是上品,但也能入口。
他不动声色扫了眼柜台上那本账本,放下茶盏,语气随意。
“方掌柜账本记得倒是仔细,我方才从隔壁杂货铺过来,那何掌柜的账本都快散架了,您这儿倒是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方玉娘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
“各人习惯不同罢了,何掌柜资历老,做事有他自己的一套。”
这话说得客气,可沈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资历老便是倚老卖老,做事不讲究。
方玉娘显然对何大年颇有微词,但说出来的话却挑不出毛病。
沈昭不再绕弯子:“方掌柜,实不相瞒,在下今日来不为买布,是想打听打听这铺子的事。”
“我初来京城,想接手间铺面做点小买卖,不知这铺子的东家可有意转手?”
方玉娘眼皮一抬,带了几分审视。
“客官想接手这铺子?怕是不太容易,东家是镇远侯府,这铺子是侯府祖产,轻易不会转手。”
沈昭点点头,露出遗憾的表情:“那倒是可惜了,这铺子位置好,收拾得也利落,若是能接手,生意应当不差。”
方玉娘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
“今日是在下冒昧了。”沈昭起身拱手道,“打扰方掌柜了,我再看看别家。”
方玉娘也站起来,客气地送他:“客官慢走,若是想买布,随时再来便是。”
可沈昭刚走出门口,方玉娘忽然叫住了他。
“客官。”
沈昭回头。
方玉娘看着他犹豫了下,然后从柜台下取出一块油纸包递过来。
“这里头是自家做的桂花糕,客官带着小娘子,路上给孩子垫垫。”
沈昭愣了一下。
沈芸则是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她记得二哥说过不许乱要东西,只是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沈昭。
沈昭看了看那块桂花糕,不是值钱的东西,是那种随手送人的小心意。
在生意场上,这叫人情。
这份人情给得不刻意做作,让人收得舒服,但也足以说明此人不是能轻易拿捏的。
当真是只老狐狸啊!
“那便多谢了。”他接过递给沈芸。
沈芸捧着桂花糕一脸满足,抬头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婶婶”。
方玉娘笑着目送兄妹俩远去。
吴招娣走过来,小声说:“掌柜的,方才那客人问东问西的,看着不太对劲……”
方玉娘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
“你去把库房的布理一理。”
吴招娣识趣地闭了嘴,往后院走去。
方玉娘转身走回柜台,把账本锁进抽屉,一个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走到角落货架后面,见四下无人,立刻蹲下身,手指在地板某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一块木板弹了起来。
暗格里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与柜台里那本不同,这本边角发毛,纸页泛黄,显然被反复翻过。
上面记着一排排日期和数字。
那是她这两年来所有“调整”过的账目。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盯了片刻,将木板按回去。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柜台上的茶还温着,铺子里一切如常。